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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是唐代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在中国文化史上占有显著地位。苏轼在
《潮州韩文公庙碑》一文中赞扬说:“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
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
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尽管
韩愈生前生后,褒贬莫一,但总的说来,一直享有很高的声名。在明朝以后,甚至
被当作神在吏部和学府中供奉。韩愈不仅是唐宋古文运动中的一员健将,也是由汉
唐注疏之学向宋明新儒学转变过程中的一位关键人物。
一、坎坷仕途 刚直秉性
韩愈率退之,唐代宗大历三年(公元768年)生于邓州南阳(今河南孟县西)一
个世代官宦之家,因他的先世曾居昌黎(今辽宁义县),故韩愈也自称昌黎人。七
世祖韩茂曾于后魏立过大功,被封为安定王。父韩仲卿,做过武昌(今湖北鄂城)
令,官至秘书郎。在任武昌令时,因为政清廉,爱民如子,离任后当地百姓为他树
碑颂德,当朝大诗人李白写了《去思碑》赞扬他的政绩。韩愈的叔父韩云卿曾任监
察御史,以文章名于当世。韩愈的伯兄韩会官至起居舍人,后来贬韶州刺史,善清
言,有文章。韩愈就出生于这样一个累世官宦的书香之家,自幼受到家学熏陶,对
源于中土的儒家文化有着深厚的感情。
韩愈的母亲早逝。3岁时,他又失去了父亲。小小年纪痛失双亲,他的伯兄韩会
承担了抚养他的责任。韩会对韩愈后来的学术思想产生过重要影响。宋人王钅至甚
至认为韩愈“本六经、尊皇极、斥异端、节百家之美而自为时法,”是由“兄弟师
授”[注]。7岁时,韩愈随伯兄来到长安。这时,韩愈已能立志于学,一日能记诵数
千言,言出成文。所学包括经、史、百家之言,而以儒家文化的经典六经为主。
《旧唐书·韩愈传》说他“幼刻苦学儒,不俟奖励”,他在后来《答李翊书》中也
说:“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注],表明他自幼服膺孔
孟,崇信儒经。这种读书生活对于他后来高举儒家正统的大旗,力排佛老“异端”,
具有重要影响。韩愈不仅努力钻研六经,而且对三代两汉的古文也有特别浓厚的兴
趣,尤其喜爱司马相如、董仲舒、司马迁、扬雄的文章,他后来力倡文学创新,鄙
时文而尚古文,在青少年时期已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唐代宗大历十二年,韩会因党元载,被贬官岭南韶州,这时韩愈年仅10岁,随
伯兄到了南方。不久,韩会病死于贬所,韩愈由兄嫂郑氏抚养,护送伯兄的灵枢归
葬于河阳老家。唐德宗建中、贞元间,李希烈、朱氵此相继作乱,中原多故,韩家
百口避地江南。动荡不安的时局,促使韩愈早年就萌发了治国平天下的志向;长途
的颠沛流离,又使他养成了坚韧不拔的奋斗精神;而避地于江南,又使他有一个难
得的机会讲习学业,沉湎古训。
贞元二年,韩愈从江南来到京城长安。这是他第二次到长安。这年他刚满19岁,
但已尽能通六经、百家之学。在京城,他不仅目睹了繁华的街市,更深深体会到进
士在人们心目中的份量,这促使他也跃跃欲试,想摘取进士的桂冠。他投文于公卿
间,故相郑余庆颇为延誉,韩愈由是知名于时。据们日唐书·韩愈传》说,大历贞
元间,当朝文士中兴起了一股“尚古学”的风气,效法扬雄、董仲舒之述作,而以
独孤及、梁肃二人最称渊奥,为儒林推重。韩愈与他们交游,深受他们的影响,锐
意钻研,”欲自振于一代”,初出茅庐的韩愈,更加坚定了起衰济溺的信念。第二
年,他到州县求举。但经过四次考试,到贞元八年,陆贽主持科举考试,经过梁肃
引荐,韩愈考取了礼部进士。这一榜进上除韩愈外,还有欧阳詹等,多为天下名士,
当时号称“龙虎榜”。
韩愈得到了功名,他的第一个愿望已如愿以偿,应该说是春风得意,下一步只
等入仕做官了。但是,按照唐朝的制度,学子中了礼部进士后,只能说初步具备了
入佳的资格,新进士还得经吏部考试合格,才能得到一官半职。第二年,韩愈就满
怀希望地应试吏部的“博学宏词”科,但连续三年应试,均告失败。此时韩愈已28
岁,到京求位已历十年,犹未得一官,他心中极为焦灼,深感命运的作弄。他就象
一匹栏中的骏马,渴望驰骋,但得不到机会,加上长安开销很大,此时他已囊中羞
涩,于是只得以文章作为见面礼,奔走于权贵之门,希望有一位伯乐能够欣赏他的
才华,对他加以提拔奖掖。
这年正月,他曾三次上书宰相,以优美的笔调,表白自己的抱负和才华,以及
穷愁潦倒之态。他说:
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名不著于农工商贾之版。其业则读书著文歌颂尧舜之道,
鸡鸣而起,孜孜焉亦不为利;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所入于其心;其
所著皆约六经之旨而成文,抑邪与正,辨时俗之所惑。居穷守约,亦时有感激怨怼
奇怪之辞,以求知于天下;亦不悖于教化,妖淫谀佞诗张之说无所出于其中。四举
于礼部乃一得,一选于吏部牢无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遑遑乎四
海无所归,恤恤乎饥不得食,寒不得衣;滨于死而益困,得其所者争笑之。忽将弃
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泅交颐。虽不足当诗人
孟子之谓,抑长育之使成材,其亦可矣;教育之使成才,其亦可矣!(《上宰相书》)
韩愈的恳求并没有引起当权者的重视,他的上书如石沉大海,无声无息。韩愈
求仕不得,只好离开京城,怀着不得志的心情东归故里。他经过潼关,游凤翔,又
上书京西节度使邢君牙,坦诚地说:“布衣之士身居穷约,不借势于王公大人则无
以成其志;王公大人功业显著,不借誉于布衣之士则无以广其名。”[注]企图以此
说服权臣起用自己,但权势者无动于心,韩愈极度苦闷。在归乡途中,见有人宠白
乌、白囗鹆西行送给天子,韩愈深有感触,联想到自己饱读诗书,身怀抱负,却不
得名于荐书,而这两只鸟只不过有华丽的羽毛,反得蒙采擢荐进,如此光耀,感物
伤生,心中极为苦涩,发出“遭时者虽小善必达,不遭时者累善无所容”(《感二
鸟赋》)之叹。他把穷达归因于命运的安排,只好按捺住自己要求出佳的迫切心情,
等待机会,相信“善上天之生余,亦有期于下地。”(同上)。
机会终于来了。第二年,因汴州发生叛乱,宰相董晋兼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
使。韩愈被辟署试校书郎,汴、宋、亳、颍四州观察推官,随董晋由洛阳到了对州。
这是他第一次做官。”他经过多年的努力,终于得到了一官半职,应该说已如愿以
偿,以后就只等平步青云了。一年以后,他又以疾辞。贞元十五年二月,董晋去世。
不久,汴州发生兵变,韩愈携家出城,辗转依于武宁节度使张建封,被辟为推官。
韩愈刚过而立之年,入仕日浅,年轻气盛,对官场缺乏深入的了解,不谙人情世故,
对上司往往发言直率,无所畏忌。贞元十八年,调授四门博士,做了学官。此时的
韩愈,已经成了文坛领袖、名动海内。第二年,韩愈晋升为监察御史,这年他36岁。
此时,他与文坛的另两位领袖柳宗元、刘禹锡结成了好友。
监察御史掌纠察百官,虽只正八品下,但地位非常显赫。仕途的得意,使他觉
得终于可以施展自己的才华,“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实现平生的抱负,按
照儒家的理想治国平天下。这年关中大旱,闹饥荒,而有关部门不仅不予蠲免租役,
反而竭泽而渔,使民不聊生。韩愈从儒家的“仁政”思想出发,认为民众为国家的
根本,上疏请求宽摇役、免因租以安京师,又上疏论除宫市之弊。哪知德宗皇帝不
但不听,反而嫌他直言多事,一气之下,将他贬为连州阳山县令(今广东西北)。
韩愈因直言而得罪,这是他始料不及的。因此他有些晕头转向,不知道是谁在
皇帝面前进了谗言,从身后捅了他一刀。当时王叔文、韦执谊一派势力在朝中逐渐
得势,柳宗元、刘禹锡是这个集团中的重要成员。韩愈虽与柳、刘是好朋友,但在
政治态度上是有所不同的。所以他甚至怀疑柳宗元、刘禹锡与他的贬逐有关。这是
韩愈政治生涯的第一次大的起落。这次挫折使他认识到,要在官场上站稳脚跟,就
应该学得圆滑一些,多说奉承话。不过,韩愈始终是韩愈,他刚直敢言的性格在他
的一生中并没有什么改变,这使他在仕途中吃了不少亏。
韩愈在遥远的南方度过了两个春秋。德宗死,顺宗即位,改元永贞,韩愈获得
赦免,移江陵法曹参军。赴江陵途中,他曾在湖南郴县待命三个月。在这段时间里,
韩愈写下了在中国思想史上具有深远影响的五篇哲学论文“五原”[注]。这五篇文
章不仅是散文史上的名篇,而且是韩愈政治、哲学思想的代表作,标志着他的新儒
学思想已经成熟。这一年韩愈38岁。他以自己敏锐的目光,看到孔孟以来的儒学正
在衰落,在与释、道二教的竞争中面临着深刻的危机。他以卫道者自居,挺身出来
大声疾呼,发出尊孔孟、排异端的口号,独自举起了复兴儒学的旗帜,要扶正名教,
以使儒学重新占领思想阵地。
顺宗在位数月即被废黜,由“二王人司马”领导的“永贞革新”被宦官集团扼
杀。宪宗即位,改元元和。这年夏,召韩愈为权国子博士,分教东都。韩愈以天下
名儒,担任学官,致力推行他重振儒学的主张。韩愈在教学实践中积累了丰富的经
验,在教学方法上,注重生动活泼,并不板着面孔教训人。他“讲评孜孜,以磨诸
生,恐不完美,游以恢笑啸歌,使皆醉义忘归。”[注]除了讲解义理之外,他还出
语恢谐,使人发笑,并有说有唱,使学生在轻松活泼之中体会所学的知识。
元和四年,韩愈改任都官员外郎,五年为河南县令,六年行尚书职方员外郎,
七年韩愈因管闲事受连累,降官国子博士。他自视颇高,却又屡遭贬黜,情绪非常
低落,心中很不是滋味,于是写下《进学解》一文,试图解答仕途穷通与学业精粗
之间的关系,反思自己为什么动辄得咎。谁知他的这篇牢骚满腹的文章,却得到了
执政的赏识,认为他有史才,改官比部郎中、史馆修撰。白居易起草的《除官制》
是这样评价韩愈才学的:
大学博士韩愈,学术精博,文力雄健,立词措意,有班、马之风,求之一时,
甚不易得,加以性方道直,介然有守,不交势利,自致名望,可使执简,列为史官,
记事书法,必无所苟[注]。
这篇制词对韩愈的学术、文章及道行给予了极高的评价。韩愈进入史馆却不修
史,有人劝他,他回答说:“自古为史者,不有人责,则有天灾。”后来他预修
《顺宗实录》,因书禁中事太切直,果然引来了宦官和其他一些人的非议,“訾其
非实”。九年,转考功郎中、知制诰。
宦官、朋党与藩镇,是唐代政治生活中的三大痼疾。韩愈生活的时代,宦官气
焰嚣张,官僚士大夫间的党争也接连不断,要想在政治上站稳脚跟,就得依违其间,
否则随时会被逐出朝廷。韩愈在从政之初,曾与宦官俱文珍关系密切。而此时,牛、
李党争也已由李逢吉、韦贯之与李吉甫、裴度之间的纷争揭开了序幕。纷争所涉及
的问题之一,即是对藩镇的态度。李逢吉、韦贯之一派主张息兵,而李吉甫、裴度
一派则主张用兵平叛,以维护封建国家的政治统一。韩愈直接参与了这一场纷争,
站在袭度一边,反对地方割据,力主讨伐。元和九年,彰义军节度使吴少阳卒,其
子吴元济自立,背叛朝廷。裴度力主对他用兵,遭到韦贯之、李逢吉一派的反对。
韩愈上《论淮西事宜状》支持裴度,主张征讨,论及军事,颇有韬略,但因抱怨皇
帝优柔寡断,遭到贬抑,为太子右庶子。元和十二年,裴度任宰相,节度彰义军,
决定平定淮西之乱,任用韩愈为行军司马。韩愈先到汴州,劝说沛军都统韩弘归顺
朝廷,翦除了吴元济的羽翼,使吴元济孤立无援。又向裴度献间道人蔡之策,深得
裴度赏识。淮西平后,韩愈因功升为刑部侍郎。
此时,韩愈在仕途上似乎一路顺风。但是好景不长。不久他就经受了政治上最
大的一次起落,这是因“佛骨事件”引起的。在唐代,佛教极为流行。元和年间,
宪宗大力支持,佛教继续泛滥。当时凤翔法门寺有一座护国真身塔,塔内藏有一节
所谓释迦指骨,信男信女把它作为“圣物”顶礼膜拜,每30年拿出来展示一次。传
说展示后将“岁稔人泰”。元和十四年正月,宪宗派人把它从寺中迁入宫内供奉三
天,史称“王公土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后,百姓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求供养者”
[注],朝廷内外奉佛达到了疯狂的程度。韩愈对这件事极力反对。早在青年时代,
韩愈就:“囗排异端,攘斥佛老”(《进学解》)。为了重树儒学的权威,韩愈在
《原道》一文中倡言排佛,甚至提出过“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的极端主张。
这时的韩愈面对举国上下的宗教狂热,不怕触动逆鳞,冒犯君颜,毅然上表对迎佛
骨一事进行谏净。在这篇著名的《论佛骨表》中,韩愈言辞尖锐,慷慨激昂,以理
性的精神,历数佛法传入中土以后对世道人心、社会经济的不良影响,并说历代奉
佛之君,往往得祸,享年不永。他从维护中华本位文化的立场出发,要求将佛骨
“投诸水火”,并表示“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他的上表
在朝野上下激起了轩然大波,宪宗皇帝盛怒之下,要将韩愈处死。后因裴度、崔群
等人极力说情,于是改为远贬潮州刺吏。韩愈到潮州后,上书皇帝谢罪,并表明自
己的赤胆忠心,言辞沉痛哀戚,宪宗皇帝动心,将他内移为袁州刺史。
这是韩愈第三次来到岭南。虽然他的运气不佳,仕途坎坷,多次因言得罪,但
并没有因此消沉。他平生为维护儒家本位文化而摇旗呐喊,并为儒家政治理想的实
现而身体力行。在潮州,他同情百姓疾苦,力图做一个百姓喜爱的好官,这种爱民
精神鲜明体现在《逐鳄鱼文》中。在任袁州刺史时,韩愈帮助沦为奴隶的百姓赎身,
使其骨肉得以团聚。这些所作所为,是儒家“人本”精神在他身上的反映。
此时,韩愈已过“知命”之年。不仅他的哲学思想已经成熟,他在文学创新上
也树立起自己不可动摇的地位。早在青年时代,韩愈就在文学上独树一帜,创作出
许多高水平的散文。如《原道》、《原毁》、《送孟东野序》、《进学解》、《师
说》等,都堪称散文的典范。他反对六朝以来文学上的形式主义,提倡形式与内容
的统一,主张文艺形式要服从思想内容,文章要反映事理,反对单纯追求形式的唯
美主义倾向,不讲排比,不工对偶,推动着新古文运动的前进。在这一时期,他更
为新古文运动思潮的掀起推波助澜。在他周围,散文家有张籍、李翱、皇甫提、孙
樵等,诗人有张籍、孟郊、贾岛、樊宗师、卢仝、李贺等,形成了韩门学派,对当
时文坛乃至整个中国文学史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大胆抛弃骄文
艳语,不因袭陈词滥调,而贵独创,实践着韩愈的文学主张,形成百花争艳的局面,
韩愈则是他们的领袖。他继承了孟(轲)文的雄辩,荀(况)文的谨严,韩(非)
文的犀利,迁(司马迁)文的生动,扬(雄)文的简练,在继承前代优秀文学遗产
的基础上,韩愈主张“唯陈言之务去”(《答李翊书》),即不蹈袭前人的陈旧语
言格式。韩愈与文坛上另一位巨匠柳宗元始终保持着很深的友谊,他们在文学上的
基本主张是一致的,彼此都非常推崇,互相关怀、鼓励和支持。柳宗元因事遭贬,
韩愈给予了深切的同情。柳宗元也曾赞扬过韩愈不随波逐流的精神,并在去世前将
子女托付给韩愈关照。柳宗元死后,韩愈以深情的笔触,对他的文章和道德予以很
高的评价。韩、柳二人的文学联盟,增强了新古文运动的阵容,使古文运动逐渐成
为文坛的主流。韩柳并列入唐宋古文八大家。
穆宗即位,召韩愈为国子祭酒。这是韩愈一生中第三次任学官。祭酒是国子监
的负责人之一,韩愈作为一代名师来作祭酒,受到师生们的热烈欢迎,人们奔走相
告,说:“韩公来为祭酒,国子监不寂寞矣!”国子监的学官大多是豪族子弟,这
是门阀制度残余在唐代教育中的反映。韩愈任职期间,有一位国子监直讲精通礼学,
但不修边幅,那些出身高贵的学官们就看不起他,连吃饭都不与他在一处。韩愈认
为这不利于团结,就让人把那位直讲找来与自己一起就餐,从此那些学宫再也不敢
轻视直讲了。韩愈还注意奖拔人材。在《杂说》一文中,他写道:“世有伯乐,然
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他批评那些不识才的人:“策之不以
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却反而“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他认为人才
总是有的,关键在于有无慧眼去识别和选拔。他推荐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儒生当学官,
让他们与诸生一道研讨儒家学说,教育诸生,从此国子监学风大变,诸生向学蔚然
成风。如张籍原为校书郎,经韩愈推荐、提拔为国子博士。经韩愈举荐而为学官的
就有十六、七人。这些人对唐代教育和文化都作出过不同程度的贡献。
长庆元年,韩愈转为兵部侍郎。这一年,镇州发生兵乱,乱兵杀节度使田弘正
而立王廷凑,围深州刺史牛元翼。穆宗派韩愈前去宣抚。朝臣们认为此行险恶,恐
怕性命难保,都替他担忧,元稹叹道:“韩愈可惜”,以为他一定有去无回。穆宗
也诏示韩愈见机行事,不一定要入城。但韩愈认为既受君命,就应该勇往直前,临
危不惧。他骑马奔入乱军阵中;劝王廷凑解除对牛元翼的围困。韩愈此行有智有勇,
取得了成功,兵乱被抚平。穆宗非常高兴,将他升为吏部侍郎。韩愈后来又一度卷
入政治斗争之中,担任过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复为吏部侍郎,官位时有沉浮,但
没有什么大的起落[注]
长庆四年,韩愈去世,终年57岁。韩愈坎坷的生命历程并不长,但他不怨天尤
人,对生死有着清醒、达观的认识,体现了儒家的理性主义精神。他临死时很平静,
回顾自己的一生,欣慰地说,以我的伯兄韩会那样高的德行,又懂得养生,也只活
了43岁,而我天资不高,却官至侍郎,享年比伯兄还高出15岁,如果还不满足,要
怎么才满足?并且我能在家里寿终正寝,又没有失去为人臣、为人子的大节,在九
泉下面对先人也可以无愧了[注]。他还告诉家人,丧葬要按儒家传统礼数举行,
“俗习夷狄、画写浮图、日以七数之,及拘阴阳所谓吉凶,一无污我”[注]。由此
事可见他对儒家传统的维护,对佛教的排拒,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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