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查看: 191|回复: 35

雪狼湖

[复制链接]

81

主题

3368

回帖

22万

积分

新手上路

积分
225223
发表于 2004-12-29 01:42: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 命运舞会

  我是一个花王,是花界的统治者;而你,阿雪,永远是我的王后……

<1>

  在维也纳的格林镇,有一个湖。 湖,平凡而宁静。 不过,二十年前,周围却开满了白色的绣球花。 绣球花像层层积雪,覆盖湖岸,簇拥着一幢大屋的遗址;据说,那是一幢很笨拙的的房子,墙壁是厚重的花岗石,屋瓦是秋日晴空的蔚蓝色,还有……白绣球在几堵黑墙的墙根和焦土上,长得特别丰美,还以遗址为核心,静静漫向林野。 屋后的这片林,俗称“红丝带森林”。 没有人知道这个品种的绣球花,为什麽只会在格林湖畔盛开,也没有人知道花朵真正的名字;有些人,甚至不相信世上真有白色的绣球花。只是人们一旦要将花拔起来,移植到别的地方,才发觉根柢紧抓着泥土,花与花之间,勾连缠结;要拔起一株花,就像要掀动一座湖。

  这是一种顽固的花。 同样顽固的是,每年夏天,花开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女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看花。 二十年来,即使是病中的日子,也从不间断。 这个女人姓秦,叫玉凤。

  她早就知道,湖的形状,如悬挂在睫毛下的泪珠;所以她并没有再用眼泪作为回应。她只是望着湖上涟漪,回忆着她的情人:那年冬夜,她看到他兜着双手,仿佛抱着一个影子,悲哀地,走进湖中…… 偶然,玉凤会向湖心招招手,就像在抚慰他躁动的灵魂。有一年,她还在白花花的花海里,看到那棵孤伶伶的梧桐树。 树,早已秃死,但枯枝上,仍缠着半条红色的缎子手绢。 她知道,那就是他寄附在人世的,唯一的遗物。雨淋日晒,手绢已变得脆裂。她除下枣红色的外套,踮着脚将手绢解下来,轻轻放到湖里。 红手绢随风逐水,漂到湖心;蓦地里,闪电破空,手绢竟给巨大的漩涡卷向最深的黑暗;在时间的漩涡里,手绢傍着透明的鱼群,穿越丛丛晶莹水草,尖啸着,倒退回一个又一个夜晚,倒退回一年又一年……

没有流露的爱情是神圣的 它在隐藏的心底幽暗里 闪耀如宝石 它在好奇的目光里 就显得暗淡而可怜 灌水独立师11#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81

主题

3368

回帖

22万

积分

新手上路

积分
225223
 楼主| 发表于 2004-12-29 01:43:03 | 显示全部楼层
<2>

  一九六四年。复活节。葡萄牙一个殖民小岛。 小岛钟楼上,大钟刚敲过七下。 信徒开始了露天的弥撒,唱诗班的歌声在斜坡路上、在电灯局和葡式邮政大楼的廊柱间鼓荡,散入榕树林的歌声带着嗡嗡回响。 就在这一瞬间,陷入时间漩涡的红手绢,散发着潮湿的气息,从一幢葡萄牙式大宅的天台飘出来……

  过去几个晚上,大屋里,只有客厅和两三个房间亮着灯,今夜却亮堂堂的,天台上还拉起了彩色灯泡。 “复活节是什麽意思?真有什麽会在今天复活吗?”胡狼一边想着,一边将捣烂了的胡椒种子倾进水桶,打算调些溶液,浇到泥土里杀虫。一阵海风吹来,胡椒粉末飘进眼里,竟令他成了个泪人。 这是胡狼到秦家做替工的第三日。 为了消灭蚜虫,才留到这个时刻。他直了腰身,揉揉眼,泪眼模糊中,一团红光扑到面前。 “火!”他退了几步,脸上现出憎恶的神色。 那团“火”落到花坛上就静止不动;走近细看,才知道只是条红色的缎子手绢。他将手绢捡起来,信手抹了抹眼睛。 灯影下,手绢泛着清光;但拈在手上,揩到脸上,竟是那样沁凉而又轻软,那样的让他感到温柔和安心;他将手绢凑近鼻子,更兴奋地发现:在火的颜色,水的温柔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绣球花的芬芳……

  音乐响起。 胡狼不知道那是圆舞曲的节奏,只是双手抱成圆形,轻轻掐着手绢,随着悠扬的旋律在花坛前转动。 他觉得自己正跟一团火在跳舞,只有这一次,火的颜色没有令他心生恐惧,他为自己克服了这种恐惧而欢欣。 他旋转着,灯影也随着他而旋转,陡地,眼前掠过一个人影! 胡狼停下来。 一个穿枣红大衣、及膝黑色裙子的女孩正站在灯下,在坛前含笑望着他。 “舞跳得不错啊。”红衣女孩说。 胡狼天旋地转,张开口,很艰难才说出话来,“我,我不……” “你不是客人?” “嗯。”胡狼眼中的胡椒粉末已给泪水冲洗干净,望着女孩俏丽的脸,还是迷乱得只知道拿手绢抹眼睛。 女孩瞟一眼他握着的手绢,笑说:“你不是客人,你的舞伴却是呢。” “手……?” “手绢是我的;不过,我可不介意它陪你跳舞。” 胡狼垂下头,察觉自己还拿着她的物件,而且上面沾满自己的眼泪,不禁羞得耳根发热。 “你是园艺师傅?” “嗯。”他猛力点头。

  正说着,十多对年轻男女从大宅走出来,在花园里笑闹追逐。 一个小伙子走到花圃前面,俯身去拔新植的玫瑰。 “不要摘我的花!”胡狼见状喝止。 小伙子懒得理他,采了花,笑眯眯朝女孩走过来。其他男孩哪肯放过示爱的机会,你拉我扯的,纷纷仿效,要将玫瑰摘下来送给女伴。 “放下!放——”胡狼怒不可遏,扑过去推开他们。 “我们摘花,你管得着?” “死野种,滚开!” “哈,你真以为这些花是你的麽?”

  胡狼对辱骂充耳不闻,只是抢夺他们手中的玫瑰,追赶、推搡间,十几个人扭打起来。 “别打了!”女孩大声劝止。 小伙子见胡狼抢了一束花,推倒几个人,碰碰撞撞冲过来,觑准他一抓着自己手上的玫瑰,就猛力一扯,枝条上有刺,胡狼登时满手渗血。 “好,”小伙子说,“我们将花都拔下来,看你可以怎样?” 男孩们响应,又要去摘花。 “不要摘花!”胡狼全不理会伤痛,瞪着眼,挡在花圃前面。 “停手啊,你们别这样好麽?”红衣女孩喝停他们,走到胡狼身边,“你的手……” “不要理会这种下人。”小伙子拉开她,“我们回去跳舞。” “你就知道欺负人!”女孩睨了他一眼,回头慰问胡狼,“对不起,他们令你受伤了。手绢你就留着吧,我只是用来束头发;看来你比我更需要它呢。”说完,转身走进屋里。

  秦家天台传出的乐声变得响亮,乐声里晃动着的,对胡狼来说,都是摧花恶人的身影。 他在蓝斜的裤管上擦去掌心血污,用手绢包扎好伤口,就去收拾东西。 临行,他还是忍不住在门前回望,偏偏这时候,女孩也正站在二楼的窗前远眺。因为背着灯光,她长鬈发的光晖似乎不断扩大,照得天和地都暖烘烘的。

  一路上,胡狼对这个女孩眼中所见的景物还是充满好奇,他想,当浅滩一旁的山丘、山丘上废置了的爆竹厂、无边的红树林、石堤,以及秦家大门昏黄的玻璃罩灯顺序映入她眼眸的时候,或许,她也会看到他回望的背影吧?

没有流露的爱情是神圣的 它在隐藏的心底幽暗里 闪耀如宝石 它在好奇的目光里 就显得暗淡而可怜 灌水独立师11#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81

主题

3368

回帖

22万

积分

新手上路

积分
225223
 楼主| 发表于 2004-12-29 01:43:38 | 显示全部楼层
<3>

  转眼又过了数日。 胡狼在秦家干活,不知是否给晒得头脑昏乱,总觉得楼上那扇敞开的百叶窗后面,藏着一双静静向下窥望的眼睛;只因屋中幽暗,又垂着白纱帘子,他才看不透切。 有一次,他正在打扫庭院,确实感到帘后有人探望,猛地抬头,一个影子却随着他的搜视而淡去;这样测试了好几次,他渐渐习惯了,开始相信那只是因为复活节晚上,红衣女孩曾经站在二楼窗前,他才对那扇方窗播种了过多的遐想。

  下午五点钟,圣母教堂屋顶那尊天使像的阴影,已经蔓延到坡下。 胡狼正提着浇水壶灌溉花木,一个女孩挽着个黑亮的大葫芦走进秦家宅院;没多久,又来了一个,背着的黑葫芦更大,几乎比女孩本身还要高;然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见到红手绢的主人。她也是提着个黑色葫芦匣子,只是比之前两人的要小得多。一进大门,她朝周围扫视了一遍,就急匆匆走进屋内。 胡狼渴望再次遇见这个女孩,然而,当她真的来了,他的反应竟是向旁移了一步,让一棵柏树遮挡着自己。

  不久,秦家客厅里,开始传出断断续续的弦乐之声;最初只是重复着繁杂的噪音,后来才渐渐谐协;但不管声音是谐协还是嘈杂,胡狼听着,都只觉得煎灼不宁。 他继续提壶浇水,不断浇,不断浇,除了浇水,世上仿佛无事可为,直到一大盆红雨点给大水冲到地上,他才住手。

  太阳沉到泥黄色的海里。 他收拾好铲耙,准备离开,却看到先前进屋的三个女孩正推门出来。 “玉凤,我们走了。”她们向客厅里的人告辞。 胡狼看不见那个叫玉凤的女孩,只觉得传出来的回应,既阴郁,又温柔。 待她们出了大门口,他才跟在后面。四个人,三前一后走过小教堂和学校,天还未黑,街灯却已点亮,铺满下坡路的麻石像鱼鳞一样泛着银光。 胡狼始终跟女孩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让躁动的影子伸到她们脚边。他渴望这个给他红手绢的女孩留在视野,却不想自己的影子惊动她。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好肮脏,他不能让肮脏的影子沾污她的足踝。

  这是他最后一天在秦家做替工,过去七天以来,他老是想起女孩的瓜子脸和圆而明亮的眼睛。明天,他会回到公园干活,他知道,即使再到秦宅,也不一定会再遇到她;只是,他不懂得跟她说话,实际上,他根本不懂得跟任何人说话;他的朋友只有荷荷,除了荷荷,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简单的言语。

  路上很静,三个女孩背着黑匣子,摇摇晃晃,并排走着,胡狼可以隐约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从她们互相的称呼里,他知道背着大葫芦匣子的女孩叫“丽儿”,匣子小一点的叫“咏棠”。最后,他才听到有人唤他的红手绢女孩做“阿雪”。 这时候,胡狼只有一个心愿:他希望对阿雪的追随永远不会完结,他希望这条路,一直伸延到世界的尽头。

  女孩们嘻嘻哈哈的聊着学校里的事情,大葫芦丽儿说:“下个月就要比赛了,还是先替乐团起个好名字吧。” 各人信口说了几个名字,都不太合意,突然,丽儿停下脚步,“别动,看到吧?” 咏棠、阿雪停下来,望着闪亮的麻石路,齐问:“看到什麽?” “影子啊。” 因为下坡路的形状,从背后映照过来的灯光将三个影子拉着好直好长。

  胡狼看到她们同时站定,以为自己给发现了,连忙闪身躲在一条灯柱后面。 “这三个影子,像不像三条平行的弦线?”丽儿问。 “是有点像……”咏棠笑说,“不过,就是你那条线粗壮了些,如果不减肥,拉出来的声音恐怕会像牛叫。” 丽儿“啐”了一声,拧了咏棠肩膀一下,将大葫芦匣子放在地上,“胖的是大提琴罢了。看,既然地上有了启示,我想,不如就叫‘三弦’乐团吧。”见咏棠不怎麽理她,转头问阿雪,“你说怎样?” “好是好,然而,总不能少了玉凤这一条线啊。” “说的也是。”丽儿同意,“毕竟我们演的是‘四重奏’,如果玉凤能够走动,也是一个影子,该为这个影子留一条线的。” “我没意见。”咏棠问阿雪,“你有没有想到更合适的?” “我想,不如叫‘五线谱’吧。” “可这又多出一条线来了。不是要多招募一个影子加入吧?”咏棠提醒她。 “你少担心,说不定……”丽儿飞快地回头扫了一眼,对咏棠扮了个鬼脸,“哈哈,这个影子,就在你后面呢!” “哎呀,我好害怕!” “别闹了。”阿雪有点气恼,“你们不同意就算了。” “别生气嘛,‘五线谱四重奏’一喊就上口,我们怎麽会不同意呢?” 丽儿附和,“对,对,多了这一条,也是很有作用的,这叫‘好丑留一线,他朝好相见’;这一条线,要留的,要留的。” 丽儿这麽一说,逗得两人都笑起来。 咏棠用手肘轻碰阿雪,“告诉我,你留这一线,是不是要跟那个‘黑领带’相见?” “才不是呢,真没你好气。” “天黑了,走吧。”丽儿背上大提琴,问咏棠:“后天放假,我跟阿雪到鲸鱼庙去为玉凤祈福,你来不来?” “比赛前,我们一致行动;阿雪要见‘黑领带’,我都奉陪。” “人家才不要你陪呢。”丽儿、咏棠两人一唱一和的,阿雪只是一径往前走,装作没有听见。

  胡狼等她们走的稍远,才从灯柱后转出来。因为相隔得远了,他再听不清楚三个女孩说话的内容。他只是无声地追随着阿雪,心中充满甜蜜和骚动;他怕她回头看见他,然而,当她慢慢离开他的视线,再一次“失去”她的想法,竟是那样的教他失落,那样的难以忍受……

没有流露的爱情是神圣的 它在隐藏的心底幽暗里 闪耀如宝石 它在好奇的目光里 就显得暗淡而可怜 灌水独立师11#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81

主题

3368

回帖

22万

积分

新手上路

积分
225223
 楼主| 发表于 2004-12-29 01:44:05 | 显示全部楼层
<4>

  星期天午后,海边小庙冷清清的,三个女孩子来了,才变得喧闹。 庙中近门口的供桌上,摆放着一条中间结了个红蝴蝶的大鲸鱼肋骨,是渔民祈求海上平安的吉祥之物。 “这条黑咕隆咚的东西据说很有法力,摸一下就心想事成。大家摸上一摸,比赛准赢!”丽儿笑着说完,就去摸那条鲸鱼肋骨。 “雪,你看她多温柔,好像那是她的未来丈夫,她在摸他的骨头呢。”咏棠取笑丽儿。 “你别硬是那麽刻薄,人各有志嘛。” “嫁人也是‘志’?” “怎麽不是?”丽儿听着,反驳她,“嫁得好也是福气,我希望嫁个好男人,将来生四个小孩,然后当他们的音乐老师,让他们再组成一个室乐团,再演出他们妈妈的四重奏。” 咏棠一脸不以为然,“你呀,想得倒美。男人靠得住,我妈也不用独力养大我了。如果这条鲸鱼骨是雄性的,也不会是条好骨头。” “太偏激了!”丽儿伸伸舌头,“你说,那什麽才是可靠的?” “靠自己啊。我打算将来到国外去演舞台剧,女孩子还是该有自己的事业。阿雪,你说呢?”

  阿雪正闭着眼睛,一边轻抚着鲸鱼肋骨,一边心中叨念着。听到咏棠问话,恍恍惚惚地回过头来,“怎麽啦?” “咏棠问你将来想做什麽?”丽儿说。 “啊,我希望可以在最大最好的音乐厅里演奏,希望有很多很多人听我的音乐,为我鼓掌,为我喝采。” “有志气,不过看得出——”咏棠狡黠地一笑,“刚才你可不是为了这件事在许愿呢。” “实在……”阿雪支支吾吾,“也没什麽别的事。” “一定有的,是祈求那个‘黑领带’对你痴缠一些吧?”咏棠追问。 “他已经够痴缠了。”阿雪嘘了口气,调整了语调,漫不在乎似地问丽儿:“啊,是了,复活节那天晚上,你在秦家有没有见过一个拿着红手绢跳舞的傻小子?” “没见过。” “我们去找玉凤练琴那天呢?” “嗯……,是好像有一个小伙子在院子里;不过,没看到样子。怎麽啦?啊,阿雪,你对人家有意思?” “哪有这样的事。我只是觉得……,觉得这个野人,好……,我不知道该怎麽说,总之。……” “总之,”咏棠插嘴,“有人动了春心就是。子曰:春心大动也,人之常情。善哉!”说着,笑盈盈地跟丽儿打了个眼色,“你呀,少见多怪!” “胡说!” “不是‘胡说’,是‘子曰’。”咏棠还要逗弄阿雪。 “你就会耍贫嘴,看哪个男人将你的舌头啜出来。” “哇,阿雪好猥琐啊!”丽儿哗然。 “怎麽样?认输了吧?”阿雪睨着咏棠,自觉胜了一仗,志得意满的。 “你什麽都要赢,连猥琐都拿第一名了。”

  她们在供桌前嬉闹着,笑语声不断飘散到门外寂寥的青草地上。 临行,丽儿提议:“来吧,大家将手按在上面,希望骨头保佑,令玉凤的心情和腿伤都早日复原。” 祝愿完毕,三个女孩就步出庙门。

  直到这一刻,她们还是没有察觉门前那株红影树上蹲着一个人;这个人的蓝斜长裤,染着天空一样的颜色。 从一开始,他的目光就追逐着阿雪一言一笑。当他攀上高枝,站在树桠上目送女孩们离开;当他看着阿雪消失在长堤尽头,他再也抑压不住内心的骚动,狂乱地,发出恍如野兽的吼声……

没有流露的爱情是神圣的 它在隐藏的心底幽暗里 闪耀如宝石 它在好奇的目光里 就显得暗淡而可怜 灌水独立师11#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81

主题

3368

回帖

22万

积分

新手上路

积分
225223
 楼主| 发表于 2004-12-29 01:45: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狼与雪

  <1>

火,一团团的火,从地面升起来,烧得好旺,好红,落下来的火花仿佛点着了整个世界。 火光中,有一个女人在挣扎。 胡狼急得团团乱转,还是不能走近她。 “霹雳”一声,一块椭圆形的光斑从云雾里慢慢垂下,那是一个银色的大钟,钟是圆形的,下面没有底座,顶部却连着一条粗大的银链。这条银链很长,笔直地穿透蓝森森的夜空。 不知什麽原故,胡狼认为,在火光里哀嚎的女人,只要抓着这座钟,就可以脱险。他想叫喊,但声音都被大火吞没,就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大惊醒来,影树的红瓣落了一身。 从九岁开始,这十二年来,这个梦就不断折磨着他;只是,过去在火光里哀嚎的是他的父母;而这一次,是一个面目很模糊的女人。 心神未定,一把尖厉的女声却从梦中延伸出来。 有人在兽笼前面叫喊。 他拨开身上红瓣,循声走上石阶,看到赤猴扯着一个女孩的头发直往笼里拉扯。女孩头抵着铁笼,拚命挣扎,手上一束红玫瑰,还不住向赤猴拍打。 就在赤猴将长臂伸出笼外,要抓向女孩脖子的时候,胡狼一把扳开它毛茸茸大手,大声喝止。 眼见赤猴松开女孩头发,又去抢那束玫瑰花,胡狼明白过来,“放手!”说着夺过花束,抛到笼中。 “雪……” 胡狼瞥一眼乱发挡住脸庞的女孩,发觉不是别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阿雪!

  阿雪心有余悸,坐在石上哭起来。 胡狼见她左腕给生锈铁枝擦伤了,为防伤口被感染,就将随身带着的手绢浸得湿透,替她仔细擦洗腕上血污。他初时只想着为她疗伤,举动还算自然,朝她脸庞多看了几眼,心中乱麻麻的,双手竟不听使唤,只是颤抖。 “痛!” 阿雪一吭声,他马上停下来。 “好多血啊!”她看到胡狼手上给浸得通红的布条。 “本来,就是……红色……” 惊魂稍定,认出是自己的手绢来,阿雪宽慰地笑了笑,“你还带在身上?” “我……”身上藏着女孩子的东西,到底不像话,见阿雪手腕还渗着血,拿了棉花,征得准许,就将手绢撕成两半,为她缠扎伤口。 “谢谢你。”

  胡狼别过头去,瞪眼鼓腮,假装责备赤猴。 这头顽猴懒得理他,将枝上玫瑰花蕾一个个摘下来,吃得有声有色。胡狼望着那束玫瑰,转念间,生出一份甜蜜得几令他窒息的痴想:阿雪竟然知道他在这里干活,而且带着一束花来看他! “刚才要不是你,我可要变大花脸了。”阿雪柔声问他“是了,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胡狼不知道该怎麽回答,苦恼地望着她。 “有苦衷?”阿雪朝他甜笑着。 胡狼死命地点头。 “好吧,那你叫什麽名字?” “狼。” “吃人的那种?” “嗯。”他又猛地点头,他觉得阿雪实在了解他,他只消说出一个单字,她就完全明白他的心意。

  胡狼自觉跟阿雪正谈得投机,一个穿白衬衣、结黑领带的小伙子提着个纸袋朝他们走过来。 “对不起。”他喘着气,“要走很远才有你爱喝的橘子汁,还有……”见阿雪衣衫不整,还似乎哭过了,他瞪着胡狼,喝问:“你干了什麽了?” 眼前一“黑”! 胡狼看到小伙子黑色的领带,终于悲哀地明白,女孩们那天在斜坡路上和鲸鱼庙里提到的“黑领带”,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干……你……” “啊——”黑领带也认出他来,“又是你这个下人!天呀,你为什麽老是阴魂不散?你真是我的——”阿雪怒目而视,他马上住了口;回头见一只猴子正在吃他送的红玫瑰,不免沮丧,“你给它的?” “它自己抢的。” “可怎麽弄伤了?” “我不让它抢。” “花我可以天天送,要是——”黑领带似乎受到鼓励,“你遇上不测,我却会很难过。” “我没事了。”她冷淡地转过头去,从袋子里掏出他买来的巧克力蛋,拣了一颗蓝色的递给胡狼,“除了吃人,你也吃糖吧?” 胡狼伸手去接,阿雪这才发现他的手臂上也有几道爪痕。 “你伤得比我重呢。”她说。 “没……没事。” “既然没事,就不用理他了。”黑领带扶起阿雪,“走吧,我送你去看医生。” “再见了。”阿雪笑望着他,“吃人的狼。” “雪……”

  他们走得远了,胡狼才发现长椅旁边搁着个小提琴,无疑是阿雪留下来的;眼看赶不上交还给她,他就小心地捧起提琴,打算先存放在贮物室里。走到玫瑰花坛前面,才发觉竹篱遭人踏毁,几株红玫瑰更给连茎削去。没想到黑领带这次送给阿雪的花,还是由自己辛苦种植,胡狼恨得咬牙切齿,良久不能平息。

没有流露的爱情是神圣的 它在隐藏的心底幽暗里 闪耀如宝石 它在好奇的目光里 就显得暗淡而可怜 灌水独立师11#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81

主题

3368

回帖

22万

积分

新手上路

积分
225223
 楼主| 发表于 2004-12-29 01:45:41 | 显示全部楼层
<2>

  晚上,胡狼坐在帆布床上,呆望着阿雪送给他的巧克力蛋。在明亮的月影下,蓝色的巧克力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喜欢那种蓝色,只是奇怪阿雪竟连这种小事都知道;她的体贴令他心头甜丝丝的,但想到那是黑领带买来或着偷来的东西马上又觉得不是味儿;他对这块糖,一时充满深情,一时又被妒恨怂恿,要将它咬烂嚼碎。 回想日间所见,他庆幸有机会再遇上阿雪,可惜也遇上专门偷花、还带着满身巧克力蛋的黑领带。他辗转难眠,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和苦涩。

  第二天早上,收集了些落瓣盛在小竹篓里,午后就拿去喂赤猴。见它吃得开心,自己也闲着无事,就对着铁笼咕咕哝哝地说起话来。胡狼感谢赤猴抢了黑领带的玫瑰,却怪责它不该伤害阿雪,“你不会节……节制一下吗?” “荷,荷荷……” 他瞪着赤猴,有点生气,“你扯……头发,阿雪不……不会来了。” “荷,荷荷,荷荷荷……”

  他强迫自己说了好些简单语句,他恼恨自己不能像那条黑领带一样能言善道;他心中想得深刻复杂,张开口却我……我……我的。 “以后……以后阿雪……不会,不会……来了。”他练习了一次又一次,到能够稍为顺利说出这一句话,却又被催眠了似的,果真认为阿雪不会来了,悲从中来,想到她留下来的小提琴,忍不住取出来呆呆望上半天,意犹未尽,就将琴架在肩上,脸贴着琴身,闭上眼幻想阿雪演奏时的样子。 提琴的音孔里,仿佛回响着吹过森林的风声。

  到胡狼张开眼睛,阿雪竟站在他面前! “你,你怎麽……?” “来看你弹琴啊!”她笑着瞟一眼斜坡下的秦家大宅,“其实,刚去看完玉凤,来取回我的小提琴;这麽大的一件东西,竟然忘了拿走,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 “有点什麽?” “觉得我有点……冒失。” 胡狼见了阿雪,既喜且窘,全没察觉阿雪表现得竟也有点羞怯。 “谢谢你昨天救了我。”阿雪接过提琴,见他仍在发呆,笑问:“这只猴子叫什麽名字?” “荷荷。” 猴子跳来跳去,口中发出“荷荷”的声音,阿雪马上明白,“原来名字是它自己改的。”她含笑望着胡狼,“你兄弟俩性情真像。”说完,向他招招手,“跟我来。” “上……哪?” “天堂。”

  胡狼跟着她走出嘉谟公园,绕到低矮的圣母教堂后面。 “我发现一个地方,可以爬到屋顶上。”她说。 胡狼循着她的指示看去,篱笆后面那堵崩塌成阶级形状的矮墙,正好用来垫脚爬到一棵大叶榕的主干上。两人爽利地攀上主干,沿着榕树倾向屋顶的粗大分枝攀行。胡狼仰脸一瞥阿雪腰臀柔美的弧线,心头发热,要不是信手握着榕树低垂的气生根,几乎就要失去平衡而坠落。

  小教堂早已荒废,侧面那堵麻石墙因为贴着土坡,牵牛花从坡上一直开到平缓的屋顶。 “看,野花是不是比园里的好看?”阿雪问他。 “嗯。” “我喜欢这份野性,虽然只开那麽一天,却开得风风火火的,一点不含糊。” 胡狼想起阿雪曾经在丽儿和咏棠面前叫他“野人”,本来心中耿耿,听她说钟情野花,推想对野人也不嫌厌,自是欣喜不禁。见她挨着檐前一座石像坐稳,也就在她旁边坐了。 “不开心的时候,我就会到这里来。看看天,看看云,人就愉快起来了。” “你……不开心?” “不。今天到这里来,是因为开心,想告诉你有这个属于我的好地方。” 胡狼对她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

  泥黄色的海,渐红的天,眺望着一片远景,胡狼说不出的舒畅。 “我最初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只有这个朋友。”阿雪斜眼看着站在他们中间的石头天使。年深日久,这个拿着橄榄枝的石像已变得残旧,一张天使脸变得憔悴,瞥眼间,竟像个灰发老头儿。 阿雪这个石头朋友跟“黑领带”到底不同,胡狼对它也就多了几分亲近之心。 “天使本来有一对长翅膀,我在旧图片里看过,因为一次台风,给刮掉了。”阿雪问他,“你知道他为什麽总是仰脸望着天空吗?” 胡狼摇摇头。 “因为他的爱人在天上。” “天使也……?” “当然。” 好可怜的天使,胡狼心想,他失掉翅膀,年华老去,天空却那麽高阔…… “我家就在市政厅前面不远的地方。”阿雪问他,“你的呢?” “园里。” “家人呢?” 胡狼指着石堤尽头的山丘,白鹭正在一座锈褐色的厂房上盘旋。 “炮竹厂?” “嗯。” “不是关闭了吗?” “关了。”

  阿雪隐约明白他的意思,料他不想说,也不追问,转身摘了几朵牵牛花放在石像的臂弯。胡狼也帮着采了些花朵堆在他脚边,而且摆出了个悦目的心形。 “不愧是个花王!”阿雪赞叹。 两个人为第一次合力完成这件事而高兴,眼前流落凡尘的老天使脸上,仿佛也蒙上了一层喜悦的颜色。

  阿雪兴致很高,打开葫芦匣子,将小提琴取出搁到肩上,“下个月要比赛,这是练习的好地方。”说完,拉奏出四重奏的小提琴部分,千百个紫色小喇叭的伴奏,明亮而感伤。曲终,回头见胡狼还是傻愣愣地望着自己,明知故问:“我拉得怎样?” “好……好……极了。” 阿雪告诉他所奏的,叫《死与少女》,是舒伯特写作的弦乐四重奏。这部四重奏的故事,取材自克劳蒂斯的诗,内容大概是说“死亡”乔装成情人来安慰一个垂死的女孩。 “我们,尤其是我和玉凤,都很为这首诗感动,就选了这首曲子。” 胡狼不晓得什麽是诗,什麽是四重奏,只是觉得音乐动听,就像阿雪在温柔地低语似的。

  胡狼说话迟滞,不容易找到适当字词表达自己,阿雪就用眼神鼓励他,耐心地听他说完。她告诉他自己的事,胡狼就留神倾听,尽可能一字不漏地记着,不时还侧过头去,目光越过天使一双石腿凝视着她。 在星月之下,他们从容地说着话,忘了时间的流逝,也不愿意先提出离开。蓦地里,流星掠过,两个人仰天赞叹,却忘了许愿。 “来,那就向老天使许个愿吧。” “许什麽……?” “随你喜欢,以后再告诉我。” 胡狼如言合上眼睛。 等了好久,见胡狼还是眯着眼,阿雪笑他,“好长的愿望啊!” “我怕他不答应,所以……” “他会答应的。” “你……怎麽知道?” “你认真看看他的样子。” 胡狼站起来仔细查看天使的脸。 “他的轮廓,是不是跟你很像?我最初见到你,就觉得似曾相识,说不定是因为你也有一副天使的脸孔。”阿雪朝他妩媚地一笑,“当然,你比这块石头好看得多了。” 正说着,周围忽然给照得晃亮,两人吃了一惊,定下神来,才想起教堂虽然荒废,但安置在屋顶的聚光灯每天凌晨十二点正,都会点亮一刻钟,迎接新一天的来临。 这一刻钟,天使白得耀眼,屋顶那些牵牛花尽变成了紫色的玻璃。

没有流露的爱情是神圣的 它在隐藏的心底幽暗里 闪耀如宝石 它在好奇的目光里 就显得暗淡而可怜 灌水独立师11#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81

主题

3368

回帖

22万

积分

新手上路

积分
225223
 楼主| 发表于 2004-12-29 01:46:08 | 显示全部楼层
<3>

  “你说住在园里,我周围都看过了,怎麽就没见到可以住人的房子?”阿雪问胡狼。 他将花瓣全撒到赤猴的笼子里,指着旁边较大的一个兽笼。 牵牛花沿那个兽笼的铁栏栅蔓延到顶部,就像一幅天然的绒幕。阿雪拨开藤蔓往笼里窥望,见只有一些旧板壁,“阴沉沉的,里头关着什麽野兽?” “狼。” 阿雪退了几步,“狼?真的有狼?” “嗯,胡狼。”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住在这里?” “嗯。” “这种地方……怎麽住……?” “习惯了。”

  阿雪有点鼻酸,但看着他干活,他的背影却令她充满奇妙的触动,心中酥软软的,像住了一只蝴蝶。 “除了住在兽笼,”她问胡狼,“你最希望自己的房子是怎样的?” 胡狼想了一会,拾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画起了幢房子来。他说,希望墙壁是花岗石砌的,大门两旁嵌着玻璃罩灯,窗台上,搁着盆栽的三色堇和樱草,屋顶铺上蓝色的瓦当,屋前面,最好种植大片蓝绣球,还有——”他停下来,望着阿雪,恐怕说得太具体、太仔细了,她记不牢、也没兴趣知道。 “还有什麽?” “还要——有一个长烟囟!” 阿雪的眸子眯成了问号。

  当胡狼沉缅于某件事情,说话会较为流利,他告诉阿雪,自己大概六七岁的时候,跟母亲住在乡下,常常一到傍晚,就会走到山丘上,俯视着那个小镇。那阵子,人们住的都是铺着蓝色瓦当的矮房子,天气好的话,每家每户的烟囟都会在好大好大的红日前面冒着烟。“我就想,他们都在幸福地做饭吧。于是……我跟自己说,长大了也要有那样的烟囟,那样的家!” “有烟囟的家……,你真的希望一辈子住在那样的房子里?” 胡狼坚定地点点头。

  阿雪在画在沙上的房子前面加上一个很大的圆圈。 “这是什麽?” “一座湖,这是我加送给你的。” 阿雪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明信片,递给他,“你看,这样的一座湖,多美!” 胡狼望着卡上那片宁静的湖景,不禁神往。 “是我姨母寄来的,她一直很疼我。”阿雪说,“五十多岁的人了,老伴死了就独个儿住在维也纳,总邀我去陪她。” “你的意思呢?” 她耸耸肩。 “什麽名字?”胡狼指着明信片上那片水蓝,问阿雪。 “雪狼湖。”她微笑,“其实我也不知道名字。” “那……就叫‘雪狼湖’吧。” “嗯。雪狼湖。这是我们的湖,如果将来我们可以一起到那里去,你说,那多好!”说完,阿雪又在大圆圈周围加上很多细小的圈圈。 “这……又是什麽?” “花。” “什麽花?” “你说呢?你是花王,这些花是你种的。”

  胡狼回答阿雪,以前的老花王曾经告诉他,传说里有一种白色的绣球花,这种花很顽强,很狂放,夏季盛开的时候,绿野仿佛覆满了雪花,看到这种花的人,都会幸福和长寿。 他对阿雪承诺,“我会为你种出这种花。” 阿雪甜甜笑着,“你会给这种白绣球一个什麽名字?” “可以……”胡狼有点腼腆,“可以让我……借用你的名字麽?” “真的?你真会这样做?” “嗯。我会叫它们做‘阿雪’。” “是‘宁静雪’。” “好,就叫‘宁静雪’。” 她伸出手,竖起纤细的尾指,“一言为定。” “定!” 两个人尾指紧紧相扣。 夕阳,在黧黑和嫩白两条手臂搭成的拱桥下,无声地陷落。

没有流露的爱情是神圣的 它在隐藏的心底幽暗里 闪耀如宝石 它在好奇的目光里 就显得暗淡而可怜 灌水独立师11#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81

主题

3368

回帖

22万

积分

新手上路

积分
225223
 楼主| 发表于 2004-12-29 01:46:34 | 显示全部楼层
<4>

  有一天,阿雪来找胡狼的时候,他正巧不在园里,看到一个老头儿坐在影树下等他,阿雪以为他是胡狼的亲戚,就询问起一些关于胡狼的事来。 “阿狼他没有什麽亲戚。我以前在这里当花王,可以说,是我收养他的。”老头儿说着走近胡狼起居的地方,“他住的这个兽笼,本来真是用来养狼的。你该听说过,后山曾经有野狼出没,人们捉了不忍杀掉,就囚在这里;后来,野狼发起狂来,撞到栏上死了,兽笼就空置着。这股野性,就是养不驯,也拘禁不住。” “可是,阿狼怎麽会住到笼里?” “唉,好多年了。”老头儿想了一会,“大概是十二年前的冬天吧,有一天傍晚,我看到笼里有个黑影,瞥眼间,还以为是野狼的鬼魂,看清楚才知道是个小孩蜷缩在里面,看来已躲了两三天了。当时,他又冻又饿,而且不会说话,我看着动了恻隐,就给他东西吃。反正笼子空着,就加了些木板,造了张木床让他睡在里面。年纪大了,儿女要我退休,五年前,我就向上头推荐,让阿狼打理公园。这种粗活,实在也没有人愿意做。我住得远,不常来看他,这些年,他孤伶伶一个人,怪可怜的。” “就是因为他住在狼笼里,大家才叫他‘胡狼’?” “他记得父亲姓胡,自己的名字却说不出来。那些小毛头见他住在笼里,就像看野兽似的,狼啊、狼啊地叫,就这样叫定了。” “是你教他种花的?”阿雪缠着老头儿问个不休。 “我见他终日望着这些花花草草发呆,就让他跟着我干活。他记性好,学得很快;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对园艺的了解已经比我深刻。这个孩子,有时候,我觉得他好像天生就是要做这种事的。” “怎麽他说话很吃力似的?” 老头儿笑了几声,“最初我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后来发觉他结结巴巴地跟那只猴子说话,我试探着问他,隐隐约约的,知道他在那场炮竹厂大火里失了父母,你听人说过场大火吧?” “嗯。”十二年前,大概也就是胡狼只有九岁的时候,炮竹厂的一个起炮间曾经爆炸,死了几十人,爆炸发生后不久,炮竹厂就倒闭了。 “可能因为看到双亲给烧死情景,吓得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其实,如果有人经常跟他说说话,我相信他始终会恢复过来的。” “他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老头儿望着阿雪,会心地微笑。 “是你告诉阿狼有一种白绣球……”她问起那个绣球花的传说。 “真是个傻孩子,那天他病了,发高烧,几乎要撑不住了,我才编了这一个故事来哄他。世上哪会有这种令人长寿和幸福的花。” “说不定阿狼真会把花种出来呢。” “你相信就好。”老头儿含笑点头,“我还有点事,不等他了。”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焦黑的东西,“这该是他父母的遗物,阿狼托我拿到钟表店去修理,店员看一眼就知道修不好了,请你替我交还给他。” 老人将挂表和一袋水果交给阿雪,就慢慢走开。

  阿雪望着那枚挂表,银质表盖已经氧化变黑,虽然认得出刻着的是火车和绣球图案,但分明是给烧过了的。她勉强将变了形的盖子扳开,发觉玻璃表面也失去了,只有时针和分针停在黄铜色的机件上。 阿雪心想,如果这样将挂表还给胡狼,他看了一定很失望,就先将挂表收起来,再作打算。

没有流露的爱情是神圣的 它在隐藏的心底幽暗里 闪耀如宝石 它在好奇的目光里 就显得暗淡而可怜 灌水独立师11#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81

主题

3368

回帖

22万

积分

新手上路

积分
225223
 楼主| 发表于 2004-12-29 01:47: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别人的花圃

<1>

在认识宁静雪之前,因为没有思念填满他的心,夜晚对于胡狼来说,长得无尽。几乎每个晚上,他都会走到码头,坐在系船的石墩上,看着防波堤那边泊着的渔船。渔民不出海或着遇上刮台风,这个避风港会聚的船舶就更多。 他到这里来,还因为海港上有一艘灯船,入黑后,灯船在船舶之间缓缓巡弋,弦乐悠扬,乐师们为住在船上的人演奏,赚取赏钱。胡狼百无聊赖,灯船断断续续传过来的乐声,已是他最惬心的享受。

  这个晚上,宁静雪上完音乐课就来找胡狼,红色连衣裙和黑色的提琴匣子,配合得无比优雅。 胡狼自觉形秽,还是鼓起勇气带领她来到码头。 “要坐船麽?”阿雪看到石阶下泊着出租的小艇。 “你不怕?” “怕什麽?”

  浊浪冲激码头木柱,汨汨作响。 胡狼向船家租了一条小船,挽着提琴匣子先跳了上去,再扶着阿雪让她摇摇晃晃坐定。 避风港另一边,影影绰绰,海面都是渔灯。 胡狼看着搁在身旁的两根船桨,才想起自己不会划船。 “我会啊。”阿雪笑着取过船桨,施施然划起来。 胡狼的目光透出疑问。 “是阿直教我的。” “阿直?」” “啊,忘了告诉你,他姓梁,就是那天你见过的,那个结黑领带的男孩。我母亲跟他家很熟络,我和阿直一起长大,夏天我们会去划船。” “你喜欢跟他在一起?” “我喜欢这种运动。” “他偷花的,还……偷了两次。” “是吗?”阿雪狡黠地一笑,“以后他再给我送花,我就当是你托他送的,好麽?” 胡狼点点头,“其实,花是……” “我知道,你想说,花是有生命的,没来由地给人折下来,你会心痛,对吧?” “对,对。”胡狼感动得发狂点头。 “说真的,遇上你之前,我还真不相信这世界上,竟有人肯这样拚了命保护他的花儿。” “因为……我是花王啊。”看着她摇桨,胡狼总觉得不大妥,就夺过桨来,笨手笨脚地划着。

  过了很久,渐渐接近那艘传出音乐的灯船。 蓦地,一阵既悠扬又酸楚的中乐从船上传来,先是一段凄凄切切的胡琴,然后,是笛子和管箫。 “我喜欢东西,都很……很……贫穷。”胡狼说。 “我不介意。” “你不会喜欢这种穷人的音乐。” “这也可以是我的音乐。”阿雪打开匣子,将小提琴搁在肩上,当管箫和笛子演过一小段,就加入合奏。她拉得很投入,中乐和提琴的这段合奏,悠扬凄婉,中西合璧,听得胡狼心驰神醉。 “看,不是很配合吗?” “嗯。”胡狼同意那片琴声,的确婉转地溶入了他的世界。

  阿雪凝望着他,忽地收敛了笑容,“阿狼,有件事,我想问你好久了,你老实告诉我,好麽?” 胡狼一脸凝重,紧盯着她。 “告诉我,”阿雪问他,“为什麽我从来没见过你笑?” “没什麽值得笑的事。” “为了我,笑一次好麽?” “我笑起来好丑。” “怎麽会?我敢肯定,一点不丑。” “还是,还是……改天再笑吧。” 阿雪听完捂完脸,抽抽搭搭的。胡狼以为她哭了,正搜索着劝慰的话,她却摊开双手,仰着脸笑起来,“我给你气坏了!” “对不起。”胡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想怎样?” “跳海。” 阿雪看到他认真的样子,吓得要喝令他坐下来。

  这时,船灯投映到水上,浮光璀璨,在他们的小船旁边,仿佛漂流着不同颜色的长缎带。阿雪伸手去捞,蓝缎带、红缎带……触手都碎成浪花。 “我想给你捞一条红色的带子。” “为什麽?” “缚着你,免得你卤莽做事。”阿雪笑了笑,“其实,我想起了我们的‘雪狼湖’。那座湖旁边的格林镇,地方虽然不大,但据说除了灵媒和鬼魂特别多,还有一种好美丽、好伤感的风俗,流传了几百年。” “什麽风俗?” “那就是如果有人死了,这个人的——亲人,会在他罹难的地方系上红丝带,表示怀念。” 胡狼不说话,专注地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姨母告诉我,好多年前,有一个猎人在格林镇的森林迷了路,他又渴又饿,在林中团团乱转,知道一入黑,难免就会给野兽吃掉。就在他最彷徨的时候,他看到一个泪珠形状的池溏。他走过去,用手掬水,却看到池水里有一个红色的影子,他伸手去捞,却不小心掉到水里。池水很清澈,很温暖,他竟然忘了挣扎,只是让自己静静下沉,沉得越深,周围越发明亮,猎人渐渐看到那片红影,原来只是一条红色的丝带。然而,说也奇怪,不管他游得多快,这条红丝带总是漂在他的前面。他一点不关心自身的处境,追逐红丝带,反而成了目的。就这样潜泳了不知多久,他才随着那片红影浮升。当他爬到岸上,虽然浑身湿透,却发觉自己已经出了森林,池塘变得无边无际,夜空里,还闪满星光。” “这是他遇上好运气。”

“故事还没有完呢。”阿雪继续说,“虽然出了森林,眼前的景象却将猎人吓唬住了。他看到水边正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近察看,那个人,竟然就是他自己!猎人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已经在林中遇难,那条红丝带,只是招聚他魂魄的旗幡。就在他伤心地望着自己的尸体,不知道往后该怎麽办的时候,一个腕上缠着红丝带的女孩从树后走出来,相互凝望的一刻,猎人马上就察觉到女孩和他同属于黑夜的世界。她伸出手,温柔地对他说:‘我一直在等你呢,不用怕,苦难已经过去,如今,你真正自由了。’” “我喜欢这个故事。”胡狼说。 “我也是。” “往后,这两个——鬼魂会怎样?”他问阿雪。 “因为夜晚好长,他们会一起在荒野漫步,会一起看星星,会一起游湖……”阿雪声调沉下来,忽然将左手伸到胡狼面前。 “全好了?”他看到荷荷抓伤她的地方已经结痂。 “我可不是要你看这个。”阿雪掐着戴在腕上的两条小红绳,红绳都是她用手绢捻成的,“那天你为我包扎伤口,我就想到这个红丝带传说。你看,手绢让你缚在这个地方,跟传说那麽相似,是不是可能——” 脸上一红,话也说得吞吐,“可能——有点什麽……?” “有点什麽?” “你……”阿雪假装生气,问他:“如果我给你气死了,你会不会为我系一条红丝带?” “不会,我不会让你死。” “傻瓜。”阿雪摇摇头,又笑了笑。 “阿雪,我心里……” 这时,彼此心意暗合,阿雪望着他迷乱的眼神,谅解地微笑,“今天,实在不该说这些。总之……狼,谢谢你。” “谢什麽?” “谢谢你陪我过了一个难忘的生日。” “今天……你生日?” “嗯。”阿雪瞟一眼腕表,“刚刚十九岁了。”

  灯船驶远,银白色的水纹消散之后,乐声也渐渐转弱,月光下的海港,温柔地,变成心中的湖。 “你看,我的手有点冷了。”阿雪说着,又将手伸到他的手背上。 “放在口袋里啊。”胡狼提醒她,仍旧摇着木桨。 “哎呀,你……”说着,顺势将手心覆向他手背,“人家的裙子没口袋的。” “雪……”

  这一夜,阿雪觉得好自由,好惬意,她闭上眼,感受着拂过身上的海风。两个人握着同一截船桨,随水漂流了不知多久,她转过身来,才发觉月亮已经蒙上一层光晕,像挂在船头的一个大蚕茧。 “要起风了,回去吧。”胡狼说。 驶近码头,船系好,两人牵着手走上石阶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正捧着一束红玫瑰,站着阶石尽头。 “生日快乐!”梁直冷冷地说,他的领带,这天罕见地换上了跟阿雪匹配的红色。

没有流露的爱情是神圣的 它在隐藏的心底幽暗里 闪耀如宝石 它在好奇的目光里 就显得暗淡而可怜 灌水独立师11#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81

主题

3368

回帖

22万

积分

新手上路

积分
225223
 楼主| 发表于 2004-12-29 01:48:17 | 显示全部楼层
<2>

  一天清晨,阿雪走进公园,见胡狼正将一枚枚生锈钉子种到泥土里去,不禁大感讶异。 “绣球花天生没有固定的颜色……”胡狼告诉她,绣球开什麽花,得看泥土里的酸碱度;如果泥土给铁钉弄酸了,就开蓝花,将带碱性的贝壳粉末混进去,开出来的花,就会变红。 “那就是说,看花的颜色就知道它下面藏着什麽?” “对。” “我喜欢红绣球花。你呢?”阿雪问胡狼。 “蓝色。”他指着面前泥土,“不过,这周围种了你喜欢的红色,明年夏天开花,红绣球将核心一团蓝花重重围住,这样,反而会更好看。” “这麽说,岂不是我也有当花王的天份?” “反正差不多。” “什麽差不多?”阿雪追问。 “音乐和花啊。我看到牵牛花,就觉得听到了提琴声,像听到你的音乐。” “看到红绣球花呢?” “嗯——”胡狼想了一会,“大铜钹,或者很大很大的皮鼓,总之,很明亮的。” “只是,我的那个很大很大的红皮鼓藏着贝壳;你的却埋着锈钉子,实在太不幸了。”说完,阿雪觉得“红皮鼓”的谐音甚是不雅,但是话已出口,羞得面红耳赤。 “不舒服?” “不,只是有点热。”她轻掠额前头发,假装拭汗。 “是了,你刚才说的什麽‘大皮鼓’、‘红皮鼓’,我不太明白……” “哎呀,你还说……” 胡狼将一包贝壳粉末撒到泥土上,转头对她说:“有些花,天晴的时候最好看;绣球花可不一样,下大雨的日子,看起来才是最美的。”

  两人沉默了半晌,阿雪忽然有点感慨,“颜色既然取决于泥土,非红即蓝,世上就不会有象征幸福的白绣球,也不可能种出白色的‘宁静雪’了。” “种不出,是因为还不知道该怎麽种。”胡狼说,“如果心里有这个……这个……没有什麽不可能。” “‘这个’是什麽?” “这个……就是这个啦……” “你是说‘种子’?”阿雪笑了笑,故意逗弄他。 “可以这麽说……”

没有流露的爱情是神圣的 它在隐藏的心底幽暗里 闪耀如宝石 它在好奇的目光里 就显得暗淡而可怜 灌水独立师11#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似水流年

GMT+8, 2026-9-4 15:36 , Processed in 0.050167 second(s), 22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5.0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