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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清冷的月光悄悄地渗透过纱窗,在地板上映下一块模糊的亮斑。沁人的凉如水般流淌过全身,我顿时感到无限的悲凉,孤独感也应时而生。为抵御这种浸染骨髓的寒冷,我把脸浸泡在盛满温水的脸盆中,直到呼吸困难为止。热水暂时驱散了我面部的苍白,却终究无法温润我近于寒枯的心,战栗成为它唯一的生命活性。
看到镜子里憔悴枯瘦的脸庞,我的双眼酸涩难忍,湿热模糊的背景里,所有的往事如潮水般涌现于眼前。
她是一个温和的女人,与迪厅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性截然不同,尽管她也有着娇美的容颜和不羁的性情。她就是我的姐姐,叫苏丽君,大我九岁。经历了十年的社会漂泊,仍然没有能够剥夺她母性的温柔,和原始而又充满女性的那种温暖,有一种尊贵的亲和力,高高在上的那一种。
几周前的一个夜晚,“蓝域”酒吧里。餐桌上的菜早已没有热气,烟灰缸里一堆烟蒂。我那纤细瘦小的身体,在烟雾的缭绕里显得很渺小渺小。姐姐终于来了,匆忙躲避我的眼神的同时,她迅速地坐到我的对面,一边说着诸如“又让你久等了”之类的安慰话语,一边用右手轻轻拂理她有些凌乱的长发。我漠然地吐出一个烟圈,带着一种嘲讽的意味,眼神却始终盯着她性感惹火的红唇。姐姐在给我添酒的时候意识到了我鄙视不屑的目光,瞬间有点儿惊慌失措,“我……我刚从一个舞会上……回来……”仓促地用纸巾抹拭那块红色。然后,静静的坐在那里,微低着头,眼睛的余光慌乱地试探着我的反应,羞赧的象一个孩子。
我们就这样僵僵地对坐了一分多钟,姐姐恢复了平静,脸色又回到那种红润和温和。她用食指和中指钩起盛满红酒的高脚杯,大拇指轻扶着杯壁,指甲上的红色指甲油赫然在目。她微笑着说:“弟弟,算姐姐给你赔罪了,”轻轻一仰头,喝尽了一整杯酒。姐姐的声音依然是温暖的,却熟悉的有些陌生,混合着几分疏远的苍凉。我也喝光了杯中的酒,没仰头也没低头,形如一木头人。姐姐一定已经感受到了这隔阂千里的敌意,有点局促不安,说话也闪烁其辞,一种妥协的口气,不知说什么好的。但她又一直在说,嘴唇上下翕动,这刺眼的红唇让我想到了动物的野蛮和粗俗,强烈的反感成自然指数飙升,使我一时忘却了姐姐曾经的无限温和,我们以前的情深意切也变的渐趋薄弱,直至消散。我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以后别再见我!”甩身而去。背后是姐姐低低的啜泣声,两肘搭在桌上,双手捧着酒杯,凌乱的长发从两边遮住了脸,掩盖着一切的委屈和无助。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在夜里总是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了姐姐长发遮脸哭泣的样子,显得那么的无助和凄凉,还有些苍老,背离了她26岁的金色华年,她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只是比我大一点,为什么要承受生活如此之重呢?而这重担恰是我带给她的,我其实是很后悔的。听舍友说,我总是在梦里喊“姐姐”,很不安也很痛苦,象是在哭泣。然后又说好象在我的档案里是没有一个姐姐的,怎么……我的心里骤然紧缩一下:我是没有姐姐的?是啊,我确是没有姐姐的,那君儿姐她是……心底便有一股液体要往外冲涌。对于舍友我却无言应答。
苏丽君不是我的亲姐姐,却是我的好姐姐。
在我刚上大一的那个中秋季节,那天我给一同学过生日,喝完酒夜里10点多返回学校的路上,其他人都走到前面了,我一个人在最后面木然的走着,晃晃悠悠,不辨方向。灯红酒绿的繁华背景里,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尴尬和远离家乡亲人的伶仃孤苦悄然袭上我的心头,口腔里一阵发酸,结果就把一晚上的酒菜毫无保留吐在了大街上,那酒肉经过肠胃半消化后又倾覆而出的混合气味,令我自己都有些恶心。路上的行人从我旁边远远的绕过去,手掩着口鼻,不时的回头看看,一脸的漠然,怜悯中有着更多的嘲弄与不屑。我不得不从大学伊始就亲身感受到了这种人情的冷暖和世态的炎凉。这时,一只温柔的手轻拍一下我的后背:“兄弟,没事吧?”我慢慢转过头,便看到了那张后来让我一生都难忘的脸。她就是后来的我的姐姐。
那天是姐姐一直把我送回学校的。在公寓门口,我非常的感激于她对我的关怀照顾,喊她一声:“谢谢你,姐――姐”,她显得很是高兴,“没事的,弟弟,我叫苏丽君。”此时我突然想到了《2046》中巩俐扮演的苏丽珍,一袭黑衣,左手戴一只手套,神秘的让人不得不好奇。
第一次我到姐姐那去。那是一间狭小的单身公寓,里面很凌乱,衣服、书籍、唱片、啤酒瓶、电脑的线路、空的化妆品盒、丝袜……无章无序,乱七八糟。姐姐让我坐到电脑桌前,自己忙着去煮咖啡,做吃的。从她的电脑里,我了解到,姐姐原来是个自由职业者,在网上帮人作广告,或者给一些杂志报刊写专栏,电脑里有很多表单、合同书之类。D盘里存放着张楚、许巍……花儿乐队的音乐。当时正播放着的是张楚的《姐姐》:“哦,姐姐,我要回家,牵着我的手,你不用害怕……”
以后我就经常去姐姐那里,看书,听音乐,和姐姐聊天,当然也在那里吃饭。姐姐对我很好,总是给我做好吃的;她常把肉夹送到我的碗里,还推说自己正在减肥。此时我总是会想到梅艳芳,想到她的纤瘦骨感,也想到她的坚忍和慈爱。之后我们一起看电影,《2046》,《阿飞正传》……我要学刘嘉玲那样吸烟,起初姐姐是坚决反对的,但终究还是耐不过我的纠缠,于是,在电影的熏陶和姐姐的教导下,我也会吸烟了。同时我也有些自卑,因为我好象永远也不能象刘嘉玲那样“品”烟,而姐姐却能运用自如,自然而且惬意。第一次吸烟后,姐姐抚摸着我的头说:“弟弟,在学校里可不能吸烟啊,你还是个学生。”此时此刻,我真切的感受到自己还是个孩子,要落泪的样子:“姐姐,抱抱我,……好吗?”我近乎哽咽,又象在乞求。姐姐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将正燃着的烟熄灭了,她用一只手轻抚我的头,慢慢擦拭去我眼角的泪水,用另一只手逐渐搂住我的肩膀,我仿佛回到了家中,和我的目前在一起。同时我也感觉到了一种颤动的温暖,姐姐分明也在哭泣。
其实姐姐就象我在异乡的母亲,给我母性的关爱和呵护。而姐姐也把我当成她漂泊心灵的寄托,抑或是遥远未来的希望。我们是在彼此的相互扶持,彼此的相互慰藉对方寂寥的心灵,驱赶内心的荒芜。
一次妈妈病重,我却没法回家探望。茫然无措的痛苦之余,我又到了姐姐那里,看到姐姐温和的美丽容颜,我仿佛看到了我的母亲,我的双眼不由自主的就湿润了,瞬间便泪如泉涌。姐姐听说了这件事后,脸色也变得苍白,她也哭了,泪水打湿了漂亮的脸庞。姐姐又一次抱住我,把我落泪的脸放在她的肩头,一任泪水浸透她的美丽衣服。她的眼泪滴到我的脸颊上,滑过我的嘴角,暖暖的,有股历经沧桑的咸涩。那天我们都彻夜未眠,谈着各自的人生历程,苦楚,欢乐,还有理想和未来。我们吸光了整整两包红塔山,弄得满屋里乌烟瘴气,一地的烟蒂尘灰,虽然我知道姐姐是不会介意的,但我还是打算天亮时帮姐姐清扫一下。结果后来却睡着了,起来时姐姐已然离开了,地板打扫的干干净净。桌上留有200元钱和一张字条:“弟弟,我去上班了,这200快钱你先留着用,安心学习。”后来我才知道,姐姐是去了邮局,以我的名义寄给我妈700块钱,而她1000元的稿酬就只省下了100块……
为了一次华而不实的狗屁尊严,我把姐姐伤得很深很深,姐姐敏感而脆弱的心灵出现了血淋淋的裂痕,血流不止。我的心也在冰冷中颤抖,我是有愧于姐姐的。曾经天真的以为我与姐姐是可以不离不弃的,我带着她走向纯真,同时也跟着她走向坚强。然而这终究只是一个易碎的幻想,绝望和悲痛残忍的把它挤压成碎片,岁月又无情地把它们抛洒进记忆的深处,无处找寻,只留下一片惨淡的空白。姐姐的房间空荡荡的,有着一种原始的荒凉,她搬走了,在某个我未知的下午。姐姐象从人间蒸发了似的,没有任何痕迹。我们曾经的感情和信任,如同夹杂在海风中的鱼腥味,廉价的飘向远方。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把姐姐气走的。我真的真的很后悔。
带着人类少有的卑贱,我真正感受到了失去后才想到奢求重新拥有的愚昧和悲凉。我依然是个孩子,有着童年的幼稚和迷茫,竟能任凭无端的冲动去消磨尽我的珍爱,直至孑然一身,孤苦无助。心中不时会涌现一种背负着内疚的酸楚。沧海人事,变幻莫测,起伏不定,纵然暗流汹涌,波涛澎湃,也一样可以无忧无惧,泰然处之。只是这无处不在的失望,在世俗的推波助澜下,让人怎么也无法躲避,只能眼睁睁的任其摧残。蓦然回首人已远,空余一片寂寞天。
现在我已经习惯在自习室里呆到深夜,是为了逃避现实的纷繁与骚动,也为感受午夜十分教学楼里全部灯熄、一团漆黑的盲目,迅速下坠的淋漓尽致,没有目的,没有尽头。我把它作为上苍对我得罪姐姐的惩罚,心甘情愿的,无怨无悔!另外,在黑幕的遮掩下,我还可以一次次的让我的泪水彻底的释放,作为我和姐姐这段感情的祭奠。
姐姐走后,我逐渐习惯了一个人静静地听音乐,常听的是张楚的《姐姐》:“哦,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你不用害怕……”声音放得很大很大,歇斯底里的,逼近一种近于死亡的美感!
姐姐,你在何方啊,我困了,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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