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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当夕红蔓延过整个天空的时候，满清的骑兵进了城。那些士兵们在街上耀武扬威，没有谁家的大门是打开的，大家都默契得仿佛几千来的规矩一般，把门紧紧的关上，在家里带着儿女，或者什么也不做地等着夜晚来临。天下就是在所有人的默许之下这样改换了旗帜。从此满族的龙旗就要飘扬在这片天空下面了，而大明的岁月就如同凋零的风花一般飘逝而去，转瞬不再。
很多年以后，人们把那座宫殿叫做故宫，而现在，人们叫它作紫禁城。那里面盘踞着这个王朝新的王，和以后要成为这个新王朝的王的这样一些人。大明最后的一个皇帝在另一边的那棵树上死去了，死得空空荡荡，就如同那些被判了绞刑的人一般，没有谁会为他记得那些曾经匍匐冠冕的葬礼。人们忙碌着更换新的旗帜，以及为这个庞大的新王朝顶礼膜拜。
没有什么是比这更骇人的消息了。当朝廷颁下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命令时，大家开始明白到什么叫做圣旨。那就是说不能够抵挡的东西。而这个时候，我正在属于这个国家范畴之内的某一座寺庙里坐禅。所以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带领整个寺庙的僧人摸了摸光秃秃的头，然后摇了摇头，继续端坐在蒲团上念《金刚经》。后世的时候，也有很多人把歌唱得和我们念经一样，但是他们不管那叫念经，他们给这种行为取了一个很深邃的名字，对，他们管那叫R&B。其实我们都一样，都是在诉说着一些他人听不明白的话语。
我抚着没有头发的头对寺庙里其他的和尚们说，其实他们不懂，只有我们才是最坚持自己的人。因为我们的秃头从前朝甚至是在更前朝的前朝开始，就从来没有因为过这些年号国号的更替有过变化。
那段时间之后，来寺庙里进香的香客们都甩着一条长辫。这让我们在一时之间内很不习惯。但是很快我们就麻木了。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说过这么一句话，日照香炉生紫烟。我觉得把这句话用来形容我们寺庙里的香火很贴切。因为人们总是有一些心愿需要通过信仰去解决。这也许就是很多年以后，有人说那个带领满清铁骑踏遍整个华夏山河的，叫做顺治的皇帝去了一个叫做五台山的地方出了家，做了我们中间的一员的起因。其实他要是真的后悔的话，根本不需要出家，只需要回家就够了。只是这就象很多人其实都不懂乡愁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一样。
他们说我是一个奇怪的和尚。只是没有人对我不尊敬，他们只能说我充满玄机。因为我在寺庙里的辈分最大，比那个主持还要大。我是他的师兄。寺庙里我最喜欢的是那个叫智净的小和尚。每天我站在寺庙的庭院里抬头看着天空，等待有鸟儿从眼前飞过去的时候，他总是会在我的旁边扫地，满地的落叶仿佛怎么扫也扫不完。那天他又来扫地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话，我说，色是什么？他愣了半天，然后他对我说，色即是空。我摇了摇头，我说，不，你错了。色就是色，空就是空。色不是空，空也不是色。
据说以前有一个和尚在讲经的时候，连天上都落起了花瓣。后来人们说那是天花乱坠。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天上会下雨、下雪、下冰雹甚至下陨石，但是绝对不会下花瓣。这是很多年后一种叫做科学的东西解释的。
山脚的地方有一条流了很长时间的河。似乎从黄帝的时候它就在那里汨汨而淌了。也许只有它是见证了那些历史婉转的人。那天我到山下散步的时候，有一些老妇人和少女在那里浣洗着衣服。她们中间有一个穿红色衣裳的少女生得很是美丽，如果从相似性的角度上去考虑的话，我会说她和多年前跟着范蠡私奔了的在溪边浣洗的西施一样美丽。她们在谈论着一些关于文字狱的事情。
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写这句话的那个学子后来被杀了头。因为这两句话有暗示大清帝国没有文化素养的潜台词。正因为潜台词这个词，所以后世有很多人开始写很多晦涩的东西，这就郁闷了另外的很多人在看他们那些东西时的心情。
我去过这个帝国的都城。在那里的街上有很多人谈论那个将要流芳很久的，叫做康熙的少年皇帝。但我更喜欢看一看那里的孩子们的脸。我看到一个长得很有慧根的孩子，我走过去对他的父母说，让他跟我走吧，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和尚的。但是他的父母把孩子抱地更紧了，并且还对我说，再伟大也还是一个和尚。所以我听完这句话后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太阳落下，沉入紫禁城的背后把这座宫殿投影得很黯淡。我明白了那句潜台词。再伟大的皇帝，也还是一个皇帝。再伟大的人，也还是一个人。一个人，如是而已。也许这并不是那对夫妇要说的意思。但潜台词就是这样。
有的时候，看夕阳也会看得很累很厌倦。这和后世人们说上海的夜景看多了也不觉得美丽了是一个道理。这种时候，我就会告诉寺庙里的其他和尚说，我要出去云游。然后我就会离开一段时间，到处去走一走。我不喜欢带寺庙里的银两出去，但是后世却有很多人喜欢用公款到处去吃喝玩乐。这是很让人费解的。
我用化缘的方法去了很多地方，其中有一个叫做乐山的地方。那里有一尊很大的佛像。那是在我之前的另外一个和尚用化缘的方法铸造起来的。我只有他的脚指头那么高，只是我不知道那个和尚为什么要把释迦牟尼建的那么大。但是我很佩服他化缘的本领。以至于我回去后有一段时间总是很神秘地对智净说，智净，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有前途的职业是什么吗？他总是很茫然地摇头。最后我问腻了，就凝视着佛祖所在的西天的方向对他说，是和尚，就是你和我。所以那之后他扫地的时候总是会自言自语。那一天我站在那尊佛像的脚下想了很多事情，但是后来又都忘了，我只记得我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说，你真行。
很久以前，在大唐朝的时候，又是一个和尚。他叫做玄奘，他走了很多路，从长安去了一个叫做天竺的地方。他从那里带回了很多经书。我是在玉门关的时候想起这件事的。我还去过一个有很多穿得比我奇怪而且留了头发修行的人的地方。他们叫自己喇嘛。他们问我是谁的时候，我告诉他们说，别人都叫我和尚。他们和我讨论了一些问题，只是最终我们谁也没有说服谁。他们问我说什么是破，我指了指我的袈裟上的一个洞。但是他们说我太肤浅。他们还问我什么是动，我甩了甩头，他们说我没有看到内在的东西。所以我就开始怀疑很多年以后在那个叫做现代的年代里的那些留很长的头发甩来甩去的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没有看到内在的东西。
寺庙里的和尚都说我是一个云游四海的得道高僧，外面也有很多崇拜我的人。但是我知道还有很多在背地里说我是神出鬼没的老秃驴的人。因为我很有道行和涵养，所以我就假装不知道。
我们这些人应该是不杀生的。但是我知道在到处闲晃的时候我也许踩死了很多蚂蚁。另外，在夏天的时候，如果有蚊子想要喝我的血的时候，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拍死他。而且通常我的动作都很迅速，用很多年以后那些人写文章时都喜欢用的一个比喻来形容就是，我总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去拍死那些蚊子。但是我比很多人都高明，因为他们拍死蚊子后都会说，呸。但是我不，我说的是罪过罪过。
后世的人把我们现在的社会叫做封建社会。我不知道这样分到底有什么意义。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到田间去看一看那些关心粮食的人耕作。所以当这个朝代宣称自己是天朝的时候，我还是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那个叫做吴三桂的人起兵了。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寺庙里乱成了一团，大家到处跑来跑去。因为这样就影响了那天我看夕阳的心情，所以我严肃地让他们安静下来，然后我说，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他们就静下来了。智净也拾起扫帚在我的旁边继续扫那些掉下来的树叶。我就背起了以前那个怀才不遇的人写的一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后来那个叫做吴三桂的人输给了那个叫做康熙的皇帝。所以他就被诏告天下以叛国的罪名。收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天，风从北方吹过来，穿过寺庙，往西方去了。我站在寺庙的庭院里看着树梢上停留着的鸟。我数了数，一共有四只。
那一年的冬天，寺庙里下起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中间最老的那个和尚死掉了。他是在榻上病死的，但我们说他是坐化的。这个和尚以前经常给人做法事，为人超度，所以我知道他应该对黄泉的路很熟悉才是。于是在大家为他诵经的时候，我只是把他的鞋拿起来，走到他身边帮他穿在了脚上然后就出去了。
这个王朝后来又走过了很长的路，这中间出了很多的事情，包括一个叫做和绅的人在这个国家捞了很大一笔财富的事还有一个叫做慈禧的老女人专权的事。
后来这个帝国在它三百多岁高寿的时候，终于也夭折了。但是在这之前，我已经在它前面死掉了。那一天我和往常一样，在寺庙的庭院里看了很久的夕阳落日，一直到有乌鸦在树梢上鸣叫，我才想起喜鹊已经飞走了。那天晚上我在大殿的中央，坐在我坐了很多年的那块蒲团上，写了一些话。后来我把智净叫到了我的身边。我对他说，智净，我快要死了。但是我不是坐化的，也不是涅磐的。智净很困惑地看着我说，那师伯祖是病死的吗？我很生气地对他说，不是，你看这么健康象是生病的吗？他颤颤巍巍地说，不是。所以我就很慈祥地告诉他说，我是寿终正寝的。说完后我就闭上了眼睛。然后我就听见智净大声地喊道，师伯祖坐化了。师伯祖坐化了。
寺庙庭院中的那棵树依然落着落不完的树叶，夕阳也依旧红着红不透的霞光。小和尚已经不再扫那些落叶，似乎也没有了人再站在庭院里看夕阳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0-15 14:47:18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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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0-15 06:39:17
发表于 2004-11-8 18:59: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