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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蓝天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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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1-25 04:17: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通往蓝天的小路 我顺着井口般的小径爬到塔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入夜之后内陆小城镇里夜的味道很浓,除了那些临街小窗透出的昏暗的黄光外,四下全是黑的。我坐在塔顶,享受着凉而不冷的风和一个人的自由。此时的天虽然很黑,天上云的流动却是可以看到的;我仰着头看云,头发垂在闹后像树上结的皂荚。事实上我看不到自己头发垂下的样子,但我想象中是树上结皂荚的情景。我仰了一会头,感觉脖子有些酸,就干脆整个身子躺下来了。躺在塔顶大约两米见方的平台上。 云在我眼前游来游去。我习惯每天这个时候爬到塔顶这样看云。我喜欢各种形状的云。人们总说云变化无常,其实不是的。根据我多年观察云的经验,云的变化似乎是有规律的。郁闷的时候,云的样子就想一团被挤扁的面团,贴在天空上;这个时候就干脆闭上眼睛小睡一会儿,反正睡醒后眼前的云还是那样死气沉沉。别的时候看云到不至于睡着:它这时是棉花糖的模样,那时就是一只有着长耳朵的小狗;假如你的想象力够丰富,它还可以像一个窈窕的少女。随你怎么想好了。 我最讨厌的是那种叠在一起的、雾一般的云,它让我想起拥挤的人群--里头每一个人眼里充满着盲目的希望。比讨厌乌云还要讨厌。 夜风轻拂我的身体,仿佛可以拐走灵魂。如果和风一起在空气中旅行,灵魂会有怎样的体验呢。会不会像那些天堂中的灵魂一样自由?出去了还可以回来吗?许多念头在夜里冒出来,每一个都让人充满幻想。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街边的小窗也陆续熄灭。无论是在塔顶,还是在家里的床上,夜都是酝酿各种幻想的温床。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此刻应该舒服的躺在床上,做着各自的梦了。 我知道终有一天,可以乘着云朵,通往蓝天。 夜更深,笼罩着天地。整个城镇只有我身下的塔还在发着光,并时不时传出钟声。 “快给我下来,你这个神经病!”教堂里的牧师冲着我做手势,他穿着拖鞋睡衣,手上提着的马灯的光照得他的胖脸可笑极了。 下就下吧,我想。塔顶很凉。 这座塔是1860至1868年间建成的,塔前有块小石碑上刻着“某某年某省提督某某某某某亲率众人建造,丰功伟业当世代留传”字样。由于时代久远,那个“某某年”的尾数不知道是0还是8,给后代留传时制造了一些不便。 关于这座塔的经历,城镇里还有另一种说法。主要内容是:1860年发生了一场大规模侵略战争,入侵者为了留下他们的丰功伟业,征发当地劳力大兴土木,前后花了八年建成此塔。此塔系无字碑之用,坚固异常,而后200年经受大小战争成百上千,居然没倒下。到了今天被城镇居民拿来当带照明的自鸣钟用。 除了充当钟和路灯外,塔对于我还有别的意义。塔对别人的意义,是只要它依旧屹立不倒,就可以很方便的供他们使用。但对我的意义不一样。 它对我的意义,只能体现在倒下的一刻。 我顺着小径下到塔里,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小房间。房间里很黑,比外面的天还要黑,那是因为我的房间既没有窗,也没有灯,四周都是冰冷的石头,;只有一个脑袋大的洞,让别人把水饭送进来。 我并不是囚犯。但这房间的确是囚室。那个囚犯早就老死了,枯骨被我扔到一边。据说囚犯是当年侵略者中的一员,他在战争结束时没能跟上大队,被“正义”的一方俘虏了。 然后当然被拉到政府、学校、工厂、街道等展览,最后给愤怒的人们关进塔里准备择日枪毙。后来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的幽默感,人们决定展示一下他们的慈悲--他们用砖头把塔的入口砌起来,只在地上留下人头大的一个洞来监视塔里的人。 囚犯被关在塔里一个星期,饿死了。 “死了?” “死了。”人们说着,不再注意这座塔。 我住在塔里已经三年了,对它的构造相当熟悉。其实塔的构造无非是一条长脖子加上一个大肚皮,这座塔也不例外,长长的塔身下有一个挺大的地窖,地窖的地面长满了青苔,又滑又湿。下雨的时候雨水通过塔脖子最后积累在这里,日子久了就发出阴井般的霉变味道。这种味道弥漫在塔里,足以掩盖别的任何味道。包括尸体发出的死亡的气味。 幸运的是,我的嗅觉早就被霉味破坏了,现在什么也闻不到。 我住在塔里,每一次向上望都只看到巴掌大的一块天。如果有云经过就什么天都看不到了,整个井口被混沌的白遮盖着,像极了白内障患者的眼球。 这时候我就把眼睛闭上。 人们对塔的忽略并没有持续很久。 一个清爽的黎明,所有人都被连续不断的尖利叫声惊醒。 干涩而绝望的叫声。 它从年青喉咙里发出来,钻出厚实的砖头,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人们自发的在塔周围集中,纷纷议论着。塔里的叫声在他们的议论声中越来越清晰。 “放我出去!” 没有一个人敢接近塔唯一的小洞,人们被这怨灵般的嚎叫凝住了,连议论也停止在一瞬间。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 终于有个人壮着胆子走近洞口。众人屏住呼吸,各种想法一下子占据了他们的脑袋。“这里给人扒开过,不过又砌回去了--你们看,这石灰浆还很粘手哪--”他贴着塔的外壁,慢慢俯下身去。 塔的身体在薄薄的橘红色的晨雾中站着。此刻人们惺忪的睡眼里的景象非常不可思议:塔就像一根巫婆的手指,在空气中扭动。 我习惯在睁开眼睛前的一刻设想这样的景象。天像刚洗过一般明净,有一些白在蓝上滑过,并不会遮蔽整块天空。 抬起头认真的呼吸几回合以后,睁开眼睛:塔顶的窄窄的通道,它的尽头是一片乌云。 雨。 我叹了一声。叹息在塔里回荡,越来越扭曲,越来越低沉。 “他是铁匠的儿子!”勇敢的人说,“他是铁匠的儿子!”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人群热闹了起来。从中走出一个结实的矮个子男人,揪住勇敢的人的衣襟。 “……”他说着,攥着衣襟的手捏得更紧了。 人群又安静下来。 “爸爸…” 铁匠的表情僵硬了。 “快救救我--救救你的儿子!” 这时候下雨了。 雨水从天而降,洗刷着塔内外的一切。我蜷缩在角落里,全身都被打湿了。 我不喜欢雨。因为它虽然可以抚平大地的伤疤,可以唤醒沉寂的万物,却不能把塔冲垮。 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中,铁匠并没有把他的儿子从塔里弄出来。他和看热闹的人们一道,在塔周围筑了很高很结实的栅栏。之后他就离开了城镇,再也没有回来过。 塔里的人对此当然一无所知。 塔已经被人们从版图中划了出去,铁匠的儿子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很快就饿死在塔里。 这一点也不重要。两天以后,又有新的嚎叫从塔里传出来。 我被关进塔里已经三年了。三年里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肚子饿--这得感谢人们在塔旁边建的一座小小的教堂。我在塔里,每天有人把食物和水从洞口递进来,有时候还有些衣服、裤子。基本上我要什么只须和教堂里的牧师说一声就可以了。就算我要他们帮我找个女孩,他们也会把全城最漂亮的姑娘找来,让她趴在地上供我戏弄。 我什么都可以要求,就是不能出去。每一次我这样想,心里就觉得失去了什么似的。 我有种想法。我失去的东西在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间。 城镇里最引人注目的建筑当然是塔,还有它旁边的小教堂。 当年人们把塔划出人们的生活,是出于发自内心的恐惧。而今天坐落在塔旁边的小教堂却是人们生活的需要。平日城镇里的活动并不多,人们忙闲时便拖家带口的到教堂里祷告,听牧师讲经书上的故事,参观教堂。 之后一定不会错过的,是到塔周围走一圈,顺便看看塔里的人。 我从小在教堂里长大,每天给塔里的人送食物;后来我在他的饭菜里拌进里一把石灰粉,那人吃完没多久就死了。 ——没有人怀疑不是我做的。 “他神经不正常。”牧师说。这没有用。 在教堂完工以前,塔一直是很孤独的。它被单独划离城镇,远远的立在人们视线的尽头。 尽管塔在城镇里像鹤站在鸡群中,却一点也不碍眼,无论是色调还是结构上,塔都似乎就是城镇的中心。外地人来到这儿,看到的是一座从塔向四周扩散的城镇,非常严肃。天气变化的时候,那些云从远处来又到远处去,经过塔顶仿佛也稍稍加快了速度。人们的情绪被塔微妙的控制着--塔成了他们心里的牵挂。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但牵动人们心灵的是来自塔中的人的时不时的嚎叫。 没错,塔从来没有闲置过。许多人莫名其妙的进入它的身体,嚎叫着,挣扎着,最后死在里面。 傍晚,我顺着塔里通向顶端的小径往上爬。云从我头顶飘过,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在发了霉的空气里奋力上爬,只听到自己越来越重的喘息。 爬到接近尽头的时候,我没留神,右手摁在一只扒在塔壁上睡觉的蝙蝠上。可怜的东西一声没吭就从我手边坠向塔底,几秒钟后传来它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往下瞥了一眼,回过头,在旁边的石壁上揩干净手。 我的出生,赶上了教堂的落成礼。我的母亲挤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听见塔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然后身子突然变轻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塔。我一直看,看面前的塔,看塔旁边的教堂,看教堂前面站着的牧师,看牧师身后围观的人们,看围观的人们把我母亲因失血过多而停止呼吸的身体送到镇上的医院。 我一直看。 人们在喊啊,跑啊,跳啊。我一直盯着塔,觉得它在我眼中慢慢分解成一块块的砖,从半空中落下来。 教堂里的牧师看我是个孤儿,就把我收留了。 哦,我的父亲--他已经在塔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每天爬到塔顶去看云,其实云一点也不好看。 我现在坐在塔顶,头上顶着一堆重叠着的云。 我很想整个人跳进天空里,被它染成蓝色。站在塔顶,把双手尽力往上伸,双脚尽力往下蹬--什么也够不着——我把手收回来,上面一点蓝的痕迹也没留下。 我累了。 但当我仰起头,看到井口那片圆圆的蓝天,就情不自禁的要往上爬。 人们都说我是个神经病。 我从小喜欢望着天空发呆。有一回我躺在教堂顶上那只铁鸡旁边,向上看了一整天,那个把我从房顶抱下来的牧师说:眼睛都看成蓝色的了。 我看到天很蓝,很透彻。各种各样的云在上边游来游去,厚的,薄的,大的,小的。我眼中的天非常大,一直延伸出我的视野,在眼角的地方发酸、发胀。 无垠的天空,像塔壁上那些石头一样冰冷,一样陌生。只有圆圆的小径尽头的那块巴掌大的蓝天,曾经留下过我的幻想。 我躺在塔底看天,心突然抽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领悟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沿着那条小径,我就可以乘着云朵,通往蓝天。 喧闹的酒吧。夜。 “这么说…那个人什么了以后,塔里就再也没有人了?”一个喝得半醉的酒客说。看他的行头,一身猎装,不像是本地人。 “都说一百遍了,没有!再也没有了!”另一个酒客说着,一头栽在酒吧前台上。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肩膀: 醉了吧你。 “多可惜啊,那个世代延续的故事…”外地人转向正在卖力擦着酒杯的老板,“你说说,现在,现在真的就没有人在里头啦?” “这个嘛...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呗。再来一杯吧,有没有人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不是啊?”老板笑着说。他对笑着说话一向很在行。 外地人猛灌一口,也倒在前台上。 “怎么没关系?我就是听说这塔才来的嘛!” 酒吧里的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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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1-28 03:35:00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啊

一样的品位

您知道在您生活的金字塔里没有时针和数字指示器,而时间的度量只是外界加入的一维空间 ,您试图赶上飞逝的时间 但您不能使您实现或者说您完全是徒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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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1-28 06:54:12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有人看文章了。

这人气

谢谢2楼的知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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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1-28 23:14:05 | 显示全部楼层

通往蓝天的小路

感觉 你就像个 小孩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1-28 15:35:55编辑过]
灌水独立师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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