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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战争主体的位移
恩格斯说:一旦技术上的进步可以用于军事目的,并且已经用于军事目的,它们便立刻几乎强制地、而且是往往违反指挥官意志而引起作战方式的变革。
这句话可以作为整个战争史的“望远镜”。人类进化的历史也是一部战争发展的历史。技术的进步,推动着社会文明的发展,使人类由农业时代进入工业时代,直到目前的初步信息化时代;与此相对应,战争形态也从冷兵器时代、热兵器时代、机械化时代,到今天的精确打击时代,不断发生着嬗变。
顺着恩格斯的思路,我们可以看到,随着技术的进步、社会的发展和战争形态的嬗变,战争主体也在不断地发生着位移,从装备上看:大刀让位于步枪;战马让位于坦克;大炮让位于导弹……从突击主力和战争样式上看:步兵让位与骑兵、装甲兵,单一军种的作战让位于协同和联合作战……量变累计的结果导致质变的发生:立体战争取代平面战争成为现代战争的主要样式,信息化的空中力量取代传统的地面力量,成为新时代的战争主体。
一、 大趋势:急转直上的战争曲线
在2001年7月联合国召开的科学大会上,俄罗斯著名的军事理论家斯里普琴科提出了第六代战争理论。他依据各个时代军事技术特征的不同,将战争划分:冷兵器战争,热兵器战争;线膛武器时代的战争;以飞机、坦克、军舰为代表的机械化时代的战争;核战争和正在到来并已经开始的精确制导武器时代的战争。
斯里普琴科对战争史的技术和战术性归纳基本准确,但我认为这种线形的纵向阶段性描述,忽视了对现代战争整体轮廓的战略性观察,似有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之嫌。马克思主义辩证法认为,一定的内容必然有一定的形式相适应。如果我们从更宏观的角度打量战争,当可发现:20世纪以前的战争,是纯粹的以地面战争和海面战争为主的平面战争。在这几千年的平面战场上,战争的发展趋势是:越打越远。
原始社会人们的武器只有木棒和石头。奴隶制社会以至封建社会,手工业的发展,为军队提供了刀矛和弓箭。从公元前四世纪,代表波斯人向埃及人作战的希腊将军菲克雷兹,就想到了要把作战距离尽可能地扩展:他采用的办法是,把长矛加长一半,把剑加长一倍。这种物理性的延展,反映了古往今来所有军人们所共有的心态:力求在尽可能远的地方消灭敌人,从而更加有效地保护自己安全。当火药枪,滑膛枪出现,战斗由面对面的厮杀,被拉开到百米以外的距离上进行。人们终于有了在激烈的格杀之中可以喘口气的距离和时间。当工业革命的号角吹响,能够提供动力的机器诞生,人类社会发展发生巨变。这种“巨变”立即在敏感的军队装备方面体现出来。大炮、战车出现,战争和战役可以从几十公里外发起;人类有了动力船只,海洋成为人类的活动范围,因此也成了争夺的战场。从陆地到海上,作战的距离进一步拉大。
这种心态被一代又一代最先进的技术无限放大,终于在20世纪末导致非接触战争的出现。
20世纪之后,飞机应用于军事。杜黑说:战争的演进曲线在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个点上中断了连续,突然急剧转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促成这一转折的主要因素是空中武器。它不再是革新,它是革命。
诚如斯言。飞机在战争中的出现,是20世纪以前任何一次甚至所有军事领域的进步无法比拟的。机械化相对于线膛武器,热兵器相对于冷兵器,都可以称之为巨变性的进步;但和空中战场的开辟比起来,那些“巨变”不过是一场“质变”中的几个量变阶段。
总体而言,由于飞机这种技术兵器的出现和空中力量的诞生,20世纪成为一个传统战争发生质变的世纪。人类延续了几千年的地面战争暨――平面战争,在20世纪终于走到了尽头。与此同时,以信息化为实质以空中化为外在特征的新一代战争的序幕轰然拉开。如果我们截取20世纪一百年的军事史仔细观察,几乎可以归纳为一部飞机――空军――空中力量应用、发展、壮大的完整历程。前五十年,是地面力量和空中力量交相辉映的时期;后五十年是空中力量主宰战争,并宣告地面力量时代结束空中力量时代开始的时期。
促成这一质变转折的,是第一个五十年即将结束时突然开始和第二个五十年即将结束时突然终结的核时代。
二、 核对峙:常规战争质变的转折点
决定传统陆军在常规战争中千年不易之主体地位的因素,除了社会总体发展水平,便是农耕文明和工业文明时期的战争目的和动机:占有土地掠夺财富。
受限于社会技术的进步,人类的双脚、战马的四蹄和战车的履带,无论跑得多么快都无法超越陆地,所以这时的陆军便是全部军队的代名词;最多不过是相对于双脚着地的步兵,有了驰骋江海的水兵而已。而要实现占领和掠夺的战争目的,军队必须进入和驻扎。陆军的重要性和主体地位,就这样与战争目的紧密地粘和在一起。
但是,军事技术的发展和对胜利欲望的无限追求,终于有一天到了影响战争目的的程度,让政治家和军事家们同时感到措手不及,也使传统战争的主体突然倾塌。
1945年9月2日,在日本投降的受降仪式上,麦克阿瑟发表了这样一番意味深长的讲话:“今天,枪声平静了,巨大的灾难结束了,伟大的胜利实现了……一个新的时代再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取得了胜利,但是胜利的过程也引起了人们对我们今后的安全和文明的巨大关切。随着科学发明创造的不断涌现,战争力量的毁灭性现已到了改变传统战争概念的程度。”
麦克阿瑟含蓄地点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几天,才投入使用的原子弹。刚刚走出二战大规模机械化战争的硝烟,人类就已经跨入核时代。
核武器的首次出现和使用,其冲击波远远超出广岛、长崎,强烈地震撼着二战以来的常规军事理论。在这道高不可攀深不可测的“核门槛”前,隆隆前进的富勒的《机械化战争》停下了;前赴后继山呼海啸的苏联大纵深理论停下了;杜黑的叱咤风云雷霆万钧的《制空权》也收敛了翅膀 。 随着核时代的到来,战争呈现出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可怕前景。1946年,美国战略分析专家泊纳德.布罗迪在一份机密研究报告中提出:核武器是一种革命性的新兴武器,在它面前已谈不上真正的防御;这种武器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存在物,即便它不被使用,人们也被迫要避免集中军队;一旦战争成为原子战争,毁坏的规模就变成了一种终极的摊牌。
核武器的毁灭性让人难以想象。一枚1000万吨当量的氢弹等于二战期间投在德国炸弹总和的5倍,等于投在日本全部炸弹总和的100倍。而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已经实验成功的氢弹都超过了2000万吨当量。 据统计,1982年,全世界共储存了5万枚核弹头,总当量150亿吨。就在这一年,由联邦德国、荷兰、美国等国的化学、气象环境专家,在美国加利福尼亚的巴巴拉,举行的科学家大会上宣读了一份报告。这个报告提到,核武器的使用将导致核冬天的到来。当核武器的当量达到50亿吨时,核爆炸引起的烟尘,将遮断阳光长达数月或数年,引起海洋和内陆的气温下降至零下20度,包括人类在内的许多生命,将象6500万年前的恐龙一样,彻底灭绝。与此同时,苏联的科学家也得出相同的结论。 这样的结论让政治家们感到绝望,也让全世界的军人们不寒而栗――当整个人类都不存在的时候,战争还有什么意义?核冬天的前景让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
尽管如此,对核武器毁灭力量的渴望和恐惧,仍然促使核时代加速走向对峙的极点。
1949年,苏联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四年后又紧跟在美国人之后爆炸了氢弹。
1953年上台的艾森豪威尔政府在对前任的防务政策进行全面的评估后,决定采用主要依靠核力量的“大规模报复”战略。这其实就是一种全面核大战的战略。
苏联不甘示弱,也针锋相对地提出“火箭核战略”。
世界进入了冷战中最危险的时期。之后,美苏的大战略又进行了数次微调,但都是围绕着令人惊惧的核弹。地上是核导弹,天上是核轰炸机,海里是核潜艇,三位一体。所有的常规战争之陆战理论海战理论和空战理论,都在核大战的阴云笼罩下沉寂无声。 实际上,核威慑时代的开始,已经暗示了传统陆军将要消亡的命运和地面战争时代将要结束的前景。因为从理论上说,远程导弹、战略轰炸机和核潜艇的三位一体核打击和核反击方式里,根本就没有传统陆军的“项目”。作为传统陆军主要突击力量的坦克、大炮和步兵,无法在全面核战争的条件下生存,更谈不上担当军事攻防任务。在威力巨大的核武器面前,它成了“老虎”面前的小蜥蜴,无奈无为。而空中力量则不然,它是第二次核打击的中坚力量――谁都知道那些建在地面、没有机动能力的核导弹发射井,在敌人第一攻击波中凶多吉少。美国率先看到这一点,所以重点发展空军,20世纪50年代――60年代的十年中,空军军费从1.27亿美元增加到189已美元,相当于陆军和海军的总和。1957年,美战略空军苁万人发展到20万人,飞机由100架增加到3000架,喷气式远程重型战略轰炸机B-52装备部队。美国还大力发展空射核导弹。所有这些,都为它后来率先进入空中力量时代,奠定了物质基础。 长达四十年的核对峙,双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地展开军备竞赛,核高山越垒越高。在政治和军事技术力量的双重作用下,核时代迅速逼近它自己的极限。
和所有继往开来的军事时代一样,核时代在终结了机械化战争时代的同时,也孕育了又一个终结自己的新军事时代。核时代将机械化时代技术的动能和势能,累积到极端的高度,在这个无与伦比的高度上,信息时代开始了它的起点。借助信息化的巨大翅膀,被核时代推举得高高在上的现代空中力量实现了对核门槛的跨越,引领战争进入一个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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