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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等我!(小丫头的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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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25 05:46: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宁书宇,26岁,元月十三日要与林可结婚。 结婚之前,我想写一段文字纪念年少时深爱过的一位女孩。她是我心口天长地久散不掉的粉红印记。每次看到雪花漫天飞舞,在脑海里总是会出现一些画面,甚至还可以嗅到来自她回首微笑时发梢拂过的清香,听到她在对街的小店挥着红色手套告诉我:“喂,你要等我!” 她叫简一凡,眼睑下有一颗小小的红色泪痣,那年10岁,我15。 在这一片全是小二层的老式楼群里,惟有左边是一套未粉刷过的新房,院落和入口处的过道皆是露天,比别的房子凸出一大块。暑假第五天,我趴在家门口的栏杆上看书,远远望见窄窄的长巷里徐徐开进一辆拖着家当的车,夫妇俩带着一双儿女扛着大包抱着小包进了新房。女孩被夺目的阳光晒得眼睛眯得细细的,像只猫咪。旁边一个齐腿高的小男孩,伸手要她抱抱,她弓下腰双手举起他,抱在怀里,哄着。 她让我想起我家阳台上的茉莉花, 香气沁人、洁白无暇。 她每天6点半准时在露天的水池边洗漱,7点1刻带着她的小跟屁虫出去买早点,半个小时后回来,下午4点半以后我需要转移到阳台上去看她在院子里泼水降温,等地都干了以后,带着小跟屁虫趴在晾干的水泥地上用粉笔画画,晚上9点以后她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晒衣服,或者发呆。 有时候她在巷子里和小跟屁虫玩,看到我,她会握住弟弟的手欠身让开,眼角带着浅浅的微笑,嘴角却严肃的抿着,她一定是个固执的人,想和她打招呼的想法因此一次次的压制下来。 终于有一回中午,小跟屁虫趁她不在自己跑到楼上来,我拿出小弹弓教他打对面的瓦砾。我斜着眼看着她跑出巷子又跑回来找他。她穿着海军领样式的白色连衣裙,裙脚在太阳光里像翻飞的浪花,上下纷飞。我有些楞住了,抱起小跟屁虫探身喊她:“喂,你弟弟在楼上玩!” 她跑上楼来,我对她笑,她看也没看,用双手圈住小跟屁虫的脑袋揉了揉:“怎么不告诉我就跑了,回家。” “不嘛!我要玩弹弓!” “他是你弟弟吧?很聪明啊,多大了?” “翔翔自己说。”她没有理我,低头推了推弟弟。 “我今年4岁,我叫简一翔,在上中班,是班长。她是我姐姐,10岁,叫简一凡,她在附小读四年级,是语文课代表。我的官比她的官大!”小家伙一个字一顿像背书一样。尤其最后一句,几乎是声嘶力竭吼出来的。 她的脸一点点红起来:“我们快回家,一会爸爸就起来要骂人的。” “就不!”简一凡跺着脚抗议。她的脸更红了。 “现在1点不到。”我说:“你们再玩一会也不要紧,呆会你家大人叫的时候再下去。” 她没有说话,背着手靠在墙上,我抱着简一翔继续玩弹弓,回头看她抿着嘴望着我们,我想对她笑又担心她依然不理我,在要回头的那一刻,她问:“你读几年级了?”我想让她笑,于是想了想才说:“9年级。” “是高一吗?”她没有笑:“那,你叫什么名字?” “对,是高一。宁书宇。”这回我很认真。 “哪个YU?” “宇宙的宇,我父母希望我读一宇宙那么多的书。哈哈!” “你成绩肯定很好。名字也很好听。”她看着对面的人家这么和我说。很感激父母给我取了个好名字,让她愿意和我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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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6-25 05:49:01 | 显示全部楼层
从那以后,每天中午我都下楼抱简一翔上我家玩,整个暑假,我每天都能和一凡说会话。父母亲也很喜欢她,吃饭的时候总会谈起她的乖巧、安静、美丽,对于已经有三个皮猴儿子的他们来说,她才是他们渴望的天使。可我并不想要一个这样的妹妹,如果可以,我要娶她做我的新娘。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一翔上楼玩,一凡就会带着暑假作业上楼来做。我帮她看着一翔。“宁书宇,这道题目怎么做?”她指着一道数学题问我。“我比你大,你应该叫我哥哥哦。”“我比翔翔大5岁,他也是叫我名字,你大我5岁,我就可以直接叫你名字。” 我撇过头去问一翔:“翔翔,你怎么不叫她姐姐?” “别问他。”她眼睛暗淡下去:“他是我阿姨的儿子。” “啊?你们不是一个妈妈?” “恩。但是是一个爸爸。” 开学了,只有在早上能看到一凡的背影从巷口匆匆闪过。我想念她低垂的睫毛,抿着嘴轻轻的浅笑,还有捏着耳垂小心的叹息……如此轻灵的女孩似乎沉载着过多的心事,那么重那么重,重到吐出的气息都那么长,长到需要匀成好几次才能吐完。 那回,天下着瓢泼大雨,撑伞从她家门前走过,红色的木漆门大开着,她站在雨里,衣服湿透了,我立在那里问她怎么不进去,她将左手食指隔在嘴唇中间“嘘”了一声,右手使劲摆着让我走,我将伞横着递进去给她,站在门廊下陪她站着,她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时候她的阿姨出来,对我礼貌的一笑,拽着她滴答的湿头发拖了进去,我看见她在厨房那被甩了一个耳光,声音很脆,可是她没有出声。 回到家里,我忿忿的对父母说起,他们说一凡的父母离婚了,一翔是后母和她父亲的儿子,所以一凡很可怜的,可是这是人家家的事情,还是不要管比较好。 再看到一凡时,她还和从前一样,谨慎小心的从我身边走过,好象不认识我一样。从此,我也6点半准时出来,在她家厨房窗口看她提着保温瓶出来,陪她一起去买早点,一起回来,她背着书包上学时,我会老早开好自行车磨蹭着,估摸她走到巷口时,骑着车在她身边停下:“简一凡,我带你去学校吧!”她摇头:“我们不同路。” “我现在去学校还早,一起走吧!” “我……我不会跳车。” “你先坐上来,我再骑。”我踮着脚尖等她坐稳,她扶着坐垫下的铁,那铁一定很凉,我的心里有疼惜爬过。 小心翼翼地载她到了学校,到了校门口,她从书包里拿出红领巾戴上,挥挥手,径直走了进去,没有回头,在转角时,她忽然回头高举着双手对我挥动,我忽然想起什么:“下午我来接你放学!” 她好象没有听见,又跑出来:“你说什么?” “你下午放学到校门口等我,我来接你。” “恩,我等你。” 有一股庞大的幸福感包围了我,我开始疯快的蹬车,和风一样的速度疾驰着,穿过两侧茂盛的果园,在羊肠小道上我完全忘记了控制节奏,于是,我掉进了水塘里,凑巧一根废弃的铁棍戳进了右手的大臂,剧烈的痛让我想起下午可能没办法接一凡了,可是她说她会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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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6-25 05:49:34 | 显示全部楼层
路过的同学把我拖上岸,请附近的消防员用液压剪剪断铁棍,然后叫来急救车,因为无法在伤口附近麻醉,只有在没有完全麻醉的情况下,将手臂割开一条大口,再把铁棍从里剥出来。所幸手臂的贯穿伤并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血管,只是擦伤了肌肉,但铁刺上的铁锈有可能引起感染,需要住院继续观察。那一晚我没有回去,我希望一凡忘记了要等我。当刺骨的疼痛过去以后,我发现主治医生是一翔的妈妈,抑制不住对她的厌恶,撇过头去闻身下苏打水味的床单。 那一晚,全家人陪着我,母亲用桂圆炖了肉饼汤送来,一口一口喂。更幸福的是,我看到了一凡,她不是来看我的,但是她看到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默契,我们谁也没有提起放学一起回家的事情,她双手拎着保温瓶呆呆的站在病房口,眼睛里亮亮的,礼貌的点了个头就走了,她大概是来给一翔的妈妈送夜宵。我的母亲说:“这么晚,怎么能让小姑娘一个人跑到医院来,唉……”“唉……”我也叹气。母亲扑哧笑出来,以为我学她样,其实…… 我是真的疼惜简一凡。 2周后,我回到了家,一翔上楼来玩,一凡跟上来,背着手站在我旁边:“你上次怎么弄的?要紧吗?” “没事,和同学比骑车摔的,那天你几点回家的?” 一凡抿着嘴笑起来:“我外婆说狗装疯有屎吃,人装疯有亏吃。你下次不要疯了。” “嘿嘿,以后会注意了,这次亏可吃大了。你那天几点回的家?” “7点半。我回去了,作业还没做。”说完她拉起一翔就走了。她是这样干脆的一个女孩。 后来一凡不再让我送她去上学。但是放学的时候,我会绕着圈子去附小门口等她,渐渐地,我知道她星期三要值日,因此我也和同学调了值日时间,周三我总是提前一节课把教室打扫干净去等她。 跟在她后面,是我每天最灿烂的片刻,好象冬天在浴室里被热气笼罩着的感觉,很塌实。一凡似乎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走出校门,看到我,也不做声,望我一眼便静静地在前面走。偶尔回头过来看我一眼:“快点,晚了翔翔要闹。”我紧紧的跟着她,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两包无花果和她一人一包,她总是不肯要,无论我怎么坚持。于是,我每天要吃两包无花果,甜丝丝的,直到现在,只要是对我略有认识的,都知道我这个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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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6-25 05:49:53 | 显示全部楼层
周末的时候,一翔也粘着一凡玩,巷子里经常有一翔快乐的尖叫,很难得也能听到一凡呵呵的乐着,自从一凡出现,我的耳朵也变得敏锐起来,捕捉她的笑声是我最大的快乐,她太少开怀大笑,可是我想,她不抿着嘴笑会更漂亮。 每天趴在栏杆上张望一凡成为我的习惯。 快过年了,一凡就要11岁了,大年初一那天,我想送她一份小礼物,她是否还会固执的拒绝呢? 就在过年前,,一凡牵着一翔送她爸爸到巷口,折回家的时候,我在楼上望见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从他们身边骑了两个来回,一翔不知道为什么撒开一凡的手自己跑回家,一凡一个人若有所思的走在后面,那个骑车的男人停下车来似乎问一凡什么,一凡手指前方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抱住她又摸又亲,一凡扳着他的手拼命摇头尖叫着挣脱,我的肺几乎要爆炸掉,声嘶力竭的一路大喊,从楼上飞奔去巷子里救她,等我冲下来那贱X已经跑了,一凡跪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刘海遮住了她的样子,跪在她对面,地上的尘埃绽开剔透的花,她的眼泪无声地掉落,溅到我心里,浇灌出一朵朵哀伤的花,茉莉花细嫩的叶很难熬过严寒的冬天,也扛不过酷热的仲夏,可怜一凡偏偏置身于这样水深火热的环境,真的很怕她会像花瓣一样一片一片凋零,她不会枯萎吧?她那么要强。 一翔号啕着跑回来,扑在一凡身上用力摇她,哭得无比伤心,一凡起身抱起一翔走了。边走边颠着一翔,用额头蹭着他,轻声哄他,好象受欺负的人是一翔而不是自己。心口被一凡的背影撞痛,影影绰绰,仿佛要被纳了命去。 我用节省下买资料的钱在百货商店给一凡买了一副红色的毛手套,她的手总是裸露在外面,寒气渗人的南方冬天她怎么扛得过去?大年三十鞭杖轰响不断,烟花在天空更是挥洒出一片片绚烂,我趴在阳台上,一凡一家都在院子里,她穿了一件簇新的红色棉外套,双手捂在一翔耳朵上,在轰鸣的喜庆气氛里,她好象置身他处,一翔的妈妈一把举起一翔又亲又啃,高兴的喊:“翔翔,过年咯!过年了要说什么呀?”“过年好!恭喜发财!”一翔咧着嘴笑,忽然手指一伸:“宁书宇,过年好,恭喜发财!”“哈哈哈哈,没礼貌,要叫书宇哥哥,书宇哥哥还在读书,要说学业有成,知道么?”我挥着手大声地说:“新年快乐!”这句祝福是属于一凡的,我希望她快乐。一凡始终没有看我,她对着漫天的烟花发怔,她快乐吗?她在想什么? 大年初一,一翔的爸爸妈妈牵着他出去拜年了,一凡没有出来,我想她大概又被一个人留在了家里。等我从爷爷奶奶家走了个过场,找了个借口跑了出来,站在她家门口敲着红纸上的“春”。“谁?”“是我,宁书宇。” 门打开了,她探脑袋出来,轻轻地笑着:“新年好。怎么没出去拜年?” “我刚从爷爷奶奶家回来。新年好新年好,新年要快乐哦!”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双红色手套:“这是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一定要收下!” 一凡摆手:“不要不要,要不得!” “为什么不能要?” “我……反正不能要。” “收下吧,你不要我也不能戴,恐怕只好扔了。扔了多可惜啊,你一天到晚都要做事,写字的时候戴着手套不长冻疮哦!”我塞在她手里,就快乐的跑掉了。我真的很快乐。 “喂……别走。” “干吗?你不许还我!” “今天我爸爸晚饭后才回来,你有事吗?我们出去玩吧!” “好!”脑袋里的血都要冲出去了,这是新年里最好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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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6-25 05:50:1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骑车带着一凡去了郊外的烈士陵园,不知道为什么会带她来这里,直觉得她会喜欢肃静的地方。路上的雪没有扫干净,不能骑太快,一凡反复叮咛着:“慢点,慢点,你手上有过伤。“心里仿佛有十个太阳照着,暖得一塌糊涂。 “一凡,明年你就升初中了吧?” “恩。我要考你们一中。” “好呀,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学妹了,我照顾你。” “呵呵,好。喂,慢点骑。” 我从车上跳下来,推着一凡走:“这下放心了吧?” “那我也下来走。” 我看了一眼她的鞋,居然只是一双她平时穿的花布鞋:“不行,你坐着,雪弄湿了鞋,你脚要冷死。” “那我很重,你推得动吗?” “我是男人!” 一凡眯着眼哈哈的笑起来,她没有捂嘴巴,她的牙齿像婴儿一样是贝壳状的,小小的圆圆的,非常光滑,她的脸型也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眉毛清清淡淡,像水墨画一样,下巴有些尖,一丝一丝的头发被冬天的风吹进嘴里,她抿住嘴用红萝卜似的手指拨开头发:“风好讨厌,害我吃一嘴的头发。” “恩,很讨厌,冷么?” “还好。” 冬天的烈士陵园很干净,一凡说每年清明学校都要来这里,她连续两年负责上去献花圈,她问我底下是不是真的葬着许多英雄,我说是,她说可惜她是女生,我说女生也可以做英雄,她说那么她也要葬在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悻悻地走开,不想和她说这个话,可是她又重复着说:“我要葬在这里,和英雄们住一起,那样坏人来了也不用怕。” “过年不说这个。” “过年为什么不可以说?” “这个……过年要说吉利的话。” “什么叫吉利话。”她顽固的甚至有点挑衅的抬着下巴问我。 我低着头,努力酝酿可以说的话,可是任何话都像鱼骨头一样,吐不出来,只能强迫自己咽下去。 “宁书宇,你能背我么?”一凡已经伸出手,她站在台阶上,我站在台阶下。 “我背你去那边走走。” “恩,我小时候我爸爸总是背我,还扛我在肩上。”一凡趴在我肩膀上,话和呼出的气息一直飘到我耳膜里,心里,心尖上,有点痛。 整个春节,小城再没下过雪,一凡和一翔也很少出来,只能在阳台上等他们到院子里玩,一翔发现我的时候会拉着一凡看,一凡抿着嘴看我一眼就会走进去,把无限的落寞丢给我。 快开学了,必须把寒假作业的20篇作文赶出来,窝在家里埋头苦抄了几天,被母亲唠叨的头都快抬不起来,明年就高三了,我必须考上重点大学,大有作为,尽全力给一凡最安心的生活。 我的一切都将要双手奉上给她。 那一天,太阳爬满了房间,我的空间全部被照得亮亮的,可是,不暖。有人敲门,二弟去开门,是一凡,我原本趴在干净温暖的蓝格子布沙发上,看到一凡,手忙脚乱,不知道要怎么起来,竟然一翻身,摔在了地上。一凡捂着嘴腼腆的笑着,墙上的壁灯挂着绒毛娃娃,和她圆圆的娃娃脸平行着,散发出甜美温馨的气息。 她坐在我对面,圆圆的白皙的手指握着二弟倒给她的一杯温开水,氤氲着徐徐的热气,扑在她的睫毛上,有点像梦…… “宁书宇,我家要去乡下几天,估计寒假作业做不完了,你有空帮我做么?我……我还剩半册数学习题。其他的我带去乡下自己写。”一凡脸憋得脸通红。 “好,带来了么?”我巴不得为她做点什么。 “没有,怕你不会答应,没拿上来。” “那一会你回去拿。对了,乡下很冷,记得戴手套。” “好。我走了。晚上我带翔翔上来。” 我看着一凡走出去,这是她第一次进这个家,她喜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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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6-25 05:51:0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凡去了乡下,我每天趴在栏杆外盼她出现在巷口,用了两个下午把她的数学习题册做完,剩下的时间把她前面做好的题一道一道看过,看她每一笔的横竖撇捺勾,一凡的字很秀气工整,一笔一划都非常认真,上一页的字迹连续刻透了好几页,这么用力,好象她对待自己,很狠。 一个礼拜过去了,我从学校报到回来,走到楼上,过道里一翔和一凡一人一边站着,一翔小大人一样:“宁书宇,简一凡来拿作业,你去哪了?” “你们几时回来的?作业早就做好了,进来拿吧。” “恩。”一翔一点力气也不花,一凡轻轻的把他拖进来,一翔很享受的闭着眼睛嘴里呼呼的喊着。 把习题册交给一凡,她一页一页翻着,嘴角绽放着舒心的笑:“谢谢你,我都要以为是自己做的了。”我完全模仿一凡风格和力度写的,当然像,听她这么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完美无比的事情。 “嘿嘿,那以后做不完的就来找我。”故意把双手插在口袋里,避免它们的无措泄露我的紧张、兴奋。 “不行不行,如果时间够,一定自己做,还要考一中,不能偷懒的。” 开学了,我依然每天磨蹭着等一凡,扶着车陪她走到学校,看她消失在转角。依然下午去接她放学,只是她即将升初中,已经很难准点等到她抿着嘴巴、背着书包出现。 四月的一天,放学铃声才响过,一凡就出现了,在校门口看到我时抱着书包蹲在地上“哇”的哭了出来。 胸口仿佛又被铁棍戳进手臂,阵阵痛感汩汩流过。 “怎么了?” “……” 一凡受了什么样的委屈?她从不允许自己脆弱,为什么现在这样放肆的哭。 “是班上的同学欺负你了?” 一凡低头走在前面,头发很脏,一股一股拧在一起,还有乳白色块状物,我冲过去把她抱上自行车后座,眼泪无声的在她脸庞滑落。那乳白色的东西散发着牛奶的味道。 “谁把牛奶弄到你头发上去的?!”我极力压制狂燃的怒火。 “我不想回家不想读书了,我们去烈士墓那边吧!”一凡抚在坐垫上,哽咽着。 “累了要回家。” “我没有家。” “……我家就是你家。” 一凡抬起头,她说:“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你的不会是我的,我的也不会是你的。” 这样的话像刀一样把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我的肉里,剜着绞着。要怎样才能告诉她,我的一切都是她的,只要她喜欢,我愿意把生命一并交付给她。 和一凡并肩坐在黑森森的烈士陵园里,一凡说:“我想在这里过一辈子。” “小丫头,你才多大,说什么一辈子。”和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俨然是个成熟的了不得的大男人。 “一辈子不一定要到老,今天被车撞死了,命没了,也是一辈子。”一凡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幽幽的开口。她好象很迷恋死亡,这让我觉得害怕。 我去烈士碑脚下采了一捧黄色的小野花递给她,一凡用力攥在手里,灿烂的笑起来:“你很像我大哥哥,以前暑假去乡下玩,他都给我抓蜻蜓,别人欺负我,他就打人家,还背我上山去偷果子,山路上的泉水只要被他发现,一定都捧给我喝。他现在去外面读大学了,是我的榜样,他学习成绩可好啦,人也好,我真是好命,有这样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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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6-25 05:51:30 | 显示全部楼层
“所以我现在要承担起你大哥哥的任务,继续保护你照顾你,知道吗?” “恩。以后摘狗尾巴草给我吧,我喜欢草,不喜欢花。”一凡用手指挖出一个小泥窝,把花重新放进去:“花过一会就要蔫掉,趁它最好看的时候埋了比较好。” 天完全黑了,那些外墙上悲伤的藤蔓在夜晚疼痛的悄然成长,渐渐地,我开始思考宿命。眼泪。或者爱情。这样的夜晚,坐在身旁的一凡,她在想什么,这个被幸福遗忘的女孩, 带着仿若几世的伤痕走到了今生,她会走到哪里?她能走到荒芜吗?     这样的夜晚,不要谈永远。那一刻轻轻触摸一凡的手,好像触摸着一场繁华绮丽的梦,她的指间冰冷,她仰望着天空,侧面寂寞而脆弱。 大片大片的飞鸟扑棱而过。 “好多鸟,它们这样飞什么时候到头?”一凡叹息着。 我告诉她,这样仰望天空常常能看到呼哧呼哧的鸟群飞过,生命的过程就像飞鸟一样,在于不断的寻找与坚持。 “会有人拿铳打死它们。”一凡重复着她的死亡论。 我希望我的简一凡不管成长里有多少措手不及,哭够了,一定要学着更加坚强,一直走一直走,像飞鸟一样走到明亮的幸福里去。 “冷不冷?我带你去南门自来水厂洗头发。”偷偷擦去眼角湿濡的泪。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下的土,想把一凡带出这伤感的氛围。 “再坐一下,反正也要挨打了,干脆晚点回去,你着急回家做作业吗?”一凡坐着不肯起来,我喜欢这样,能够纵容一凡的小小任性能让我感到一些些欣慰。 “算了,还是走吧,我们去自来水厂洗头发。”一凡站起来,默默地握住我的手指头:“其实,我有点害怕了,坐在那没事就想起好多鬼故事。” “有我在呢,来,坐车子前面。” 一凡爬上自行车的前杠,抓起头发自己嗅了嗅:“味道很难闻哦?我还是坐后面。”说完就跳下来欠身钻过我的手,绕到后座坐上去:“出发啦!” “很香呢,我都想用杯子到你头上接了来喝。” “真的?呵呵,那我就不生那人的气了。” “谁?” “隔壁班的。” “怎么回事?他有神经病吗?!” “今天轮到我去提中点,上楼梯碰到他,端起桶子就用牛奶泼人,估计脑筋有毛病,莫名其妙的,还说了好多不要脸的话。” 我推着一凡,车轮碾过露珠和颓败的青草、花瓣,黑暗里发出寂静、干净的回声。许多无法说出的话,我知道,都在这一刻沉淀,仿佛一个姿态。什么也不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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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6-25 05:51:57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凡踩着我的肩偷偷爬进自来水厂,我坐在墙墩上,看她把辫子松开,皮筋撸在瘦弱的手腕上,月亮的清辉画出一凡圆润的轮廓,她小心地踮着脚尖将发梢一点点浸入大水渠里,直到发尾也变湿润,湿漉漉的头发上闪着晶莹的小水珠,绵甜的奶香凉嗖嗖地飘进嗅觉。 月亮出来许久了,该回家了,我载着一凡,走到巷口,看她消失在视线范围,我骑着车在南门街市里又兜了一圈,心里担心她到了家会不会挨打。担心也没有用,我知道一定会的。 溜回家时,父母已经睡了,小弟书航摸黑蹿到我房间:“哥,你去哪了?快把作业做掉,老爸说明天要查你功课。我去睡了。” “好。明天中午到我班上找我,中午请你吃好的。”这么好的弟弟,当然需要贿赂才能做好长期的掩护工作啦。 “对了,楼下那个女孩子被她爸爸掉在院子里抽了半天,好惨啊!” 什么?!这还算是新社会吗?!“打了很久吗?”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了。 “恩,她连声都没吭一下,搞得像共产党一样。好了,我去睡了,明天中午找你蹭。” 春寒未尽的夜里,一凡遍身是不是很痛,我无法将最暖的手为她遮挡无边的痛,想起月光下她的纯净,酸痛的笑着,永荡在心中,含泪无语一直坐到天快亮,打起精神拧开台灯赶家庭作业。 早上父亲板着脸问我哪野去了,快10点都没见回家,我说到同学家做作业去了,他说作业呢,我拿出来,父亲翻了看看让我吃早点去,末了,又补上一句:“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看看楼下的小姑娘,人家晚回来点就被吊起来打。”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又被刀绞了一顿,最近,心总是在痛。 “喂,简一凡,等等我。”一凡背着书包已经走到街上了,我追上去,让她坐上后座:“昨天回家睡的好吗?” “睡得很好,”一凡用力地咽了口口水,痛的感受狠狠的又一遍碾过。“不过今天要快点去学校,作业还没做完呢。” “那我们今天骑去学校。” “好。” 那天中午请书航吃好饭,下午找了同班两个兄弟下了第二节课后混进了附小,找了几个一凡班上的同学问昨天的事情,到隔壁班把那个贱X揪到学校后操场揍了一顿。 拍了身上的土谢过兄弟,没事一样站在学校门口等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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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6-25 05:52:29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凡换上短裙的时候,我才发觉春天已经快过去了,那天她梳着两个小辨,扎着蓝色的缎带,她好象特别喜欢蓝色。白色的短袖衬衫,红色的及膝裙,裙摆上白色的缎带缀着,她在前面走的时候,裙子一展一贴的簇拥着这位恬静的小公主,推着车跟在后面看她,成为每天幸福的开始与甜蜜的结束,而这些膨胀着的幸福与甜蜜都是一凡馈赠的。 “简一凡,过完夏天就要读初中了,有把握考好吗?” “还行,就是数学不太好,不过我现在天天都在背公式。” “有困难就来问我。数学是我强项。”我没有撒谎,数学我一直都稳坐年级前三。 “恩。”一凡左手握在右手手腕上,她手臂两侧有很多白色的小疤,只有凑近时才能看清。 “手上怎么回事,那么多疤……”我憋着一口气闷闷的。不问我也知道是怎么来的,以后我要为她报仇,等我有力量的时候,一定要为一凡出口气。 “没什么,自己不小心弄的。”一凡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对她父亲与一翔母亲的恨利滚利的累积着。一日重似一日。 我坚持着问:“是你爸爸弄的吧?” “啊,恩。”一凡垂下睫毛,顿了顿咳了一声:“是我自己不听话。” “你恨翔翔的妈妈么?” “不恨。但也不喜欢。我不是她小孩,她没必要喜欢我。” “你这么善良,以后一定会很好很好的。”这句话很无力,但是我必须这么鼓励她。 “但愿。不好也无所谓,我习惯了,太好了可能还会不习惯呢,嗬嗬~”一凡抬起眼对我笑:“宁书宇,你是好人。” “宁书宇,以后我叫你哥哥,要么?”一凡忽然这么说。 如果是从前,我很乐意一凡称我为哥哥,可是现在并不想要,我用力扯着头发想个好借口拒绝:“还是别改口,习惯你叫我名字了,而且叫什么都不重要。” “玫瑰不管叫什么名字,闻起来还是一样芬芳。” “什么?”一凡这么说,让我出乎意料。 “玫瑰不管叫什么名字,闻起来还是一样芬芳。这是莎士比亚的一句名言。”一凡重复了一遍。 “你好了不起。我看到那些大师的书就眼晕。”比起一凡,我有点脸红了。 “嗬嗬,我喜欢字多的书,看完后很有成就感。”一凡有点得意的昂着头说完,露出小贝齿笑。那笑容定格在夕阳余辉的灿烂里,此后的许多年,在天气清朗的日子,一凡这温暖的笑时常会跳出记忆,不知是臆想还是真的清晰记住,我甚至能记得她难有的均匀呼吸和那呵出的温暖气息。 一凡考试结束了,她不再需要赶暑假作业,安心的在家陪着一翔玩,等着考试成绩公布。可是我每个下午都必须去学校参加补习课。 6月28日,我告诉一凡我认识她一年了,她傻乎乎的望了我半天,抿着嘴轻轻笑着:“真的吗?” “对!下午我们去南郊果园抓金龟子,好吗?” “我也要去!”一翔这个跟屁虫也闹着,我很乐意带他一起去,很多时候,他的存在可以保护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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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6-25 05:52:52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天下午我毫不犹豫的逃课了,一凡吃过午饭就领着一翔上楼来。一翔全副武装,样子特别神气,小手一挥:“出发啦!抓金龟子咯!” 一凡抱着一翔坐在自行车后座,潮湿的风扑在脸上,有一些迷醉,有一些云里雾里,那么不真切,麻酥麻酥的。 小城水土很好,山如碧玉簪,水似青罗带。绕过护城河,我们到了目的地。 一凡站在浓郁碧绿的果园里,脸被太阳照的红通通的,眯着眼睛,她就像身后小小的橘花,格外清新可人。 郁郁葱葱的橘子树,沁人心肺的幽香。我在家里搜罗了许多瓶瓶罐罐,将一翔扛在肩上,和一凡兵分两路,比一比谁抓的金龟子最多最漂亮。 一凡提着两空瓶子晃着断树枝欢快的跑开了,我带着一翔绕着果园走,在一棵空心树上,里面藏着一个金龟子窝,把手伸进去,结果掏出了整把密密麻麻的、美丽的、闪着光的金龟子!一翔得意忘形的喊着:“快,给我装起来,我拿去给简一凡看,哈哈!” 我帮他把金龟子放进瓶子里,放下他,自己继续去寻找更多金龟子。 忽然觉得脖后根痒,起身要去挠,是一凡用细线绑着一只金龟子的颈项,故意放在我脖子里。金龟子扑棱着翅膀拼命飞着。翅膀在阳光底下扇动,隐隐的金属光泽在太阳下闪着耀眼的光。 你抓了多少?”一凡坏笑着,把绳子一点点收回手心,握住金龟子:“就抓这一只了,别的都让它们呆在自己的地盘上。” “我们抓了很多,翔翔拿去给你看了。”这句话一出口,就有隐隐的不安:“他人呢?你没看到他?” 一凡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没有……”说完转身就跑了。 朝着相反的方向,踏过厚厚的落叶,十几分钟后,我和一凡不约而同回到原地。 一凡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我:“怎么办?都找过了,没有,他能跑去哪?你想想,想想。”一凡用力咬着下嘴唇,极力忍着,眼泪还是流了一脸:“他千万不能有事……” “不要着急,我们好好找找。去河那边找找。” 果园找过了,沿河找过了,问过了所有的人,没有人看到一个戴着米色太阳帽、挎着小水壶的小男孩。一凡不放心又回果园找了好几圈。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也要疯了。 “我要死了。”一凡绝望的睁大干涸的眼睛,眼泪将凝固的灰尘巴在脸上。 一凡放弃了寻找,她说一翔肯定被人贩子抱走了,那个时候,小男孩很容易被抱走,卖到乡下去。 “翔翔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我们快回家找找看。”我拽着一凡的手腕,她的手腕好象断了一样。可是身体却那么固执的立着。 “等会吧,坐坐。” 夏天果园里的风很张狂,无情地吹落树梢尚且嫩绿的一片片叶子。刚才还纷繁着欢笑着的果园,忽嗖地静穆下来,仿佛等待着命运的宣判,它们没有眼泪,但它们一定在哭泣,这是宿命。 我不知如何去抗争,即使抗争了,也是徒劳。 一凡坐在树底下,下巴抵着脑袋:“翔翔不见了,我爸爸会疯的,他一直想要儿子。翔翔没了,我也要死了,我死了我妈也会疯。”她拍拍身边的土:“你坐下来。” “好。”我摔落在她身边。 “你见过我妈妈吗?” “没有,她在哪?”我飞快的转动着脑袋瓜:“这样,我带你去找她。”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不过每年我过生日她都会来找我。” “你的生日?你什么时候出生的?” “1月13号。你呢?” “9月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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