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战》：斯皮尔伯格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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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什么电影最热？自然是《世界之战》。又是斯蒂芬•斯皮尔伯格与汤姆•克鲁斯，继《少数派报告》之后再度合作，将英国知名科幻作家威尔斯在1898年推出的轰动一时的小说《未来的战争》搬上银幕。本片号称影史上投资最大的电影，迄今已凭2.5亿美元之巨额投资在全球赚得超过5亿美元的票房收入。 关于原著小说，这里不得不插叙一个小故事。这个描述火星人入侵地球的种种恐怖景象的小说，其实在1938年，曾经被一个叫奥逊•威尔斯的年轻人改编成为广播剧，以新闻实况转播的方式来播出。结果许多美国民众信以为真，引发了一场社会恐慌，许多人甚至逃出城市到乡间避难——而这个奥逊•威尔斯，后来制作了自有电影以来公认的最杰出作品《公民凯恩》，并且独当编、导、演，成为影史上最重要的导演之一。 斯皮尔伯格，自然是当今世界最好的导演之一，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这次选择了《世界之战》。据他自己说，把这个小说搬上银幕是他童年的梦想（这句话实在让我郁闷，为什么人家童年的梦想都可以实现呢？而我们童年的……不过，好象我们童年的时候也没有过什么梦想），不知道还有没有向奥逊•威尔斯致敬或者挑战的意思。 从小说到广播剧再到电影，《世界之战》，作为一部科幻题材的灾难片，看上去又是一部按照经典好莱坞模式完成的大片——以视听的奇观配合“外星人入侵”的老旧题材，重复刺激着人们的末梢神经而已。媒体、网络上已有的很多评价，对此片都不以为然，认为漏洞百出，陈词滥调，总之是提不上筷子了。 不能说这些评论指出的问题不对，每个人的角度都不同。如果单纯从传统好莱坞类型片的情节设置来看，本片别说是推陈出新，简直是乏善可陈；故事当中有很多逻辑问题，和不可理喻的突转。然而，在认真观看了本片之后，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向斯皮尔伯格致敬，只是这一次，他并不是在拍《大白鲨》，他拍的是《辛德勒的名单》。 讨论本片之前，我们要把当下美国的背景考虑进去。如斯皮尔伯格自己所言，“如果没有911，就不会有《世界大战》”。911事件，已经被众多学者认定是影响美国历史进程和美国人精神世界的重要事件。在那一天之前与之后，人们对于世界的认识，对于生活的态度，对于未来的期待，都发生了质的变化。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背景，电影《世界之战》便绝对不是一个好莱坞的肥皂泡，外星人入侵以及人类的反抗，根本只是一个框架，导演想探讨的是在灾难之中的人性与人情，人类在灾难降临时的命运，寄托了导演对民众情绪与精神的思索。 在一个平常的一天，一个离异的普通工人要帮前妻照看孩子——这样的开头我们也见过很多，美国家庭的高离婚率使得这种现象非常普遍，而离异家庭中子女与父母的关系就变的非常微妙，这种复杂的关系带有强烈的戏剧性，自然成为许多电影的选择——忽然之间，强大的闪电带走了所有能量，破土而出的外星侵略者开始横扫街上的人群。工人克鲁斯带着两个孩子出逃，去波士顿找前妻。在这一路上克服重重险阻，最终，人类的危机过去，他也把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就类型片的规律而言，好莱坞的叙事艺术尽管五花八门，却还是有着固定的套路技巧：通常是：明星人物出场——他遇见了危险或难题——对手或者困难加强，他不得不反抗——成功但是悲剧性地解决问题。以往的观影经验告诉我们，如果电影想塑造一个英雄，那无论他是什么出身，奴隶或是总统，最终他都是解决困难的关键人物。 但是这一次，斯皮尔伯格颠覆了这一传统。《世界之战》中的汤姆•克鲁斯是主要角色，故事的主线是他带着孩子逃亡的过程，或许他误打误撞地用手雷消灭了一个外星敌人，但是他绝对不是解决问题的主要人物。最后，这次地球的危机是怎么解决的？在莫名其妙之中，在人类根本束手无策的时候，那些外星机器却自己病死了。原来他们不能抵抗地球上繁衍生存了亿万年的微生物，所以必将灭亡。人类因为有着进化选择的免疫系统，自然能够在这个星球上生存下去。 这里就是本片最受人置疑的地方，似乎矛盾的解决太轻而易举，我们根本没有看见电影英雄的表现机会。从头到尾，靓汤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哪里象是个英雄。 不错，他不象英雄。因为本片当中根本没有刻画英雄。这里恰恰是斯皮尔伯格苦心孤诣之所在，他根本就想告诉我们：其实我们对于外星的入侵根本束手无策，当真实的灾难降临在头上的时候，哪里会有什么英雄，帮助我们度过灾难的不是我们自己的力量，是大自然的某种奇迹。而这里的奇迹，或许只是为了应付一下商业电影的规则——人类最终的结局总得是光明的吧，总不能就这么等着死光光吧。 可能在斯皮尔伯格看来，人类的命运就是坐以待毙。这里可以反映出911之后在美国社会中久久不能散去的阴影——我们真的能抵挡所有突如其来的危险吗？不止是恐怖分子，还有海啸、台风、气候变暖、甚至外星人入侵……但是，他能这么说吗？他能这么拍吗？这样的电影怎么能赚钱呢？为了迎合好莱坞的传统，也为了能让影片进入国际市场，他必须在坟头上添上一个花圈，必须让人类继续在电影的幻境里生存下去。所以，他只能让外星侵略者“莫名其妙”地被消灭，以一种怪异的方式解决了矛盾，却留下了一个皮里阳秋的空间。 有问题的情节漏洞还有很多：所有电磁设备都失灵了，却还有人能拿着DV摄像；飞机都炸得尸骸无存，它下面的汽车却能完好无缺……还有那个粗鲁的结尾，偌大一个波士顿，满目疮痍，为什么单单克鲁斯前妻一家人安然无恙？不但房子巍然矗立灯光温暖温馨，而且每个人都衣冠楚楚仿佛正在等待前往一个晚宴？ 这些破绽难道斯皮尔伯格会看不出来？还是他根本没打算去纠正这些问题。他最关心的问题是：普通人在面临灾祸的时候，他们的人性究竟会表现出怎样的品质？这才是本片花费了最多的笔墨进行描绘的地方。阿汤哥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庭，偷了别人的车出逃；在路上被流亡的人群拦截，车被抢走；他不让孩子去参军，却为了女儿的安全而杀人。在影片中，有的人抢劫，有的人疯狂到失去理智；但同时也还有人在志愿捐血，在收留失散的儿童……在极端的环境下，人性往往呈现出极端的形态。导演满怀同情地描述着种种情状的发生，虽然是虚构的环境，却让人觉得非常真实。 我们还可以看到民众对于政府力量的复杂态度。在影片中，儿子要参军，父亲表示坚决地反对，“难道你要丢下你十岁的妹妹不管吗？”，但是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看着孩子走向“必死”的前方。作为父亲，他只相信依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持家庭的完整，至于加入国家机器，依靠政府的力量，那可能是死路一条。所以，片中我们也没有看到通常电影里强大到无往不胜的美国军队，他们更多的是执行疏散和撤退的任务，对外星人也没什么办法。这里也可以看出一点对911后政府的讽刺。 至于结尾处儿子莫名其妙地活下来，则又是导演一个用来反讽的破绽：谁都知道孩子其实活不下来！ 美学当中一直在讨论一个话题，讨论了几千年，也没有最后的定论（几乎所有的人文学科中的所有话题，都没有什么定论，可能这也是人文学科得以生存到现在的根本原因）：悲剧总是让人痛苦，落泪，难受，甚至精神受到打击，可是人们还是对于这种艺术形式乐此不疲，究竟悲剧给人们提供了怎样的快感？ 引申出去，当人们在文艺作品中感受惊竦、恐怖、死亡、黑色、灾难等等“负面”的情绪时，当恐怖片、灾难片、惊竦片等等一边把女人吓傻孩子吓哭一边还拿着票房冠军时，我们不禁奇怪人真是奇怪的动物：越是能够让你从心底感到畏惧和颤抖的事情，我们越是看得津津有味。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会使得我们会产生这种“黑色”的快感。 据说无非是这几种动机：一是我们通过观看别人受难，而把自己代入这种危险的情境，从而释放了我们自己对于危险、苦难的恐惧，这就是所谓的“净化”，希腊语的本意是一种医疗上的放血疗法，说白了就是看着别人倒霉有一种替自己挡灾消祸的兴奋；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说我们在感受灾难、危机、恐惧的时候，体会到了一种平时生活当中不曾感受到的惊心动魄的情绪，这种感受升华了我们的心灵，提醒我们思考人生和世界的意义，让我们重新反思现在的生活；此外还有种种其他的说法，当然各有道理。 我本人比较倾向于第一种，我不觉得人们去看灾难片是为了寻求心灵的升华，可能更多的观众还是沉迷于那些令人震怖的场面，从感官的刺激当中寻求一种动物性的满足。而以往的好莱坞，总是千方百计地编造着圆熟的谎言，让观众在“欣赏”灾难的奇观后，心满意足地回到现实中，继续着以前的生活。 《世界之战》在表面上依然遵循着这样的游戏规则：人类可能倒霉，但是人类最终必胜！但是这一次，斯皮尔伯格让人类的胜利看上去那么窝囊，那么哭笑不得，或许，这正是他隐晦的春秋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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