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海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一直认为空间中存在着两个世界,一个是外部世界,即现实的物质世界,一个是内部世界,即人类的精神世界。诗歌之所以极端,是因为它来源于对这两个世界的深刻的体察。诗歌也因此分为了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两大总派。完全倾向于外部世界的,一般是政治诗人(中晚期的郭沫若、袁水拍、国外宫迁御用诗人等);完全困守于内部世界的,则是所谓的童话诗人或者“自白派”等(顾城、海子、普拉斯、洛厄尔)、而我们大部分的诗人,则是两者兼具、略有侧重。
我读过很多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亚洲铜》...........海子是天生的诗人。
但“诗”与“诗人”是两回事,席尔维亚•普拉斯说:“死亡,是一种艺术,而我深谙此道。”海子无疑也是个中高手。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诗,而正是这一首诗让他成为了今天的海子,如果没有他最后的这一首诗,直到今天他依然可能是一个混迹北京的默默无闻的大学教师。这是诗歌的幸运,却是诗人的不幸。诗拯救了这名诗人,却毁灭了这个男人。
无疑,海子是一出悲剧,一出独特的悲剧,他不类李尔王,不类珍妮姑娘或者嘉莉妹妹,不类斯托尔尼与普鲁斯特,海子的悲剧在于他的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的强烈碰撞,而他的由华美的诗语所精心构造的童话,在强大的物质世界面前,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
顾城也是如此,无论是海子的麦地,还是顾城的牧场,都拥有着很多相同的特质:没有欺骗,没有争夺,只有很多美丽的花,金黄的田野,悠然的家畜,古朴的木屋,善良的孩子。像一个优美,朴素,宁静的世外桃源。诗人小心翼翼的叠床架屋,像蜘蛛精心的吞丝,铸起一个看上去无懈可击的网。做好这一切之后,诗人长舒一口气,然后封出了桃源的入口,以为从此可以过上悠然自得,“砍柴”、“喂鸡”,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生活。可是有一天,物质世界以一种残忍得无法阻挡的姿态逼压了进来(顾城因为情感的变叛,海子因为穷困),像扫帚,轻轻一抹,诗人穷其一生的努力倥偬之间就被彻底的摧毁,这种打击是毁灭性的,诗人没有选择,只能不惜一切的抗争,包括自己的生命。悲剧因此而生。
很多写诗人的都不肯承认自己为诗人,是因为诗人这个词本身就是痛苦的,写作的灵感来源于对生活极度的敏感,鲜花的凋谢,候鸟的悲鸣,破碎的古希腊花瓶,脚丛间的蚂蚁,一天天长大的建筑,这些在我们看来极其普通的意象,在诗人的眼里,就蕴含了丰富的内容与难以言说的美。同时,这种敏感,在现实生活中,又给诗人带来了较常人更多的伤害。我们常说人生是一条路,可以,但无论你觉得它是蔷薇路也好,荆棘路也罢,你都得老老实实脚踏实地地把它走完,你可以爬着走,走着走,跳着走,滚着走,只要你觉得轻松,而且不会翻身跌入路边的河里,这都是你的自由。真以为诗歌给你的想像的翅膀能够带你腾空而起,飞离这痛苦的旅程?——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飞得越高,跌得越惨!写过《想飞》的徐志摩,摔下来了,斯托尔尼跳了海,普拉斯将头伸进了微波炉,三毛选择了长统的丝袜,海子用列车做了裹身的被子。
所以,对于海子的诗,我们应该表示尊敬,但对于海子的人生观与生活态度,却应该予以保留,今之论者,往往将两者分辨不清,要么一起歌颂要么一起贬斥,都是非常不应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