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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tims:300000”
从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入口处我学会了这个英文单词:“Victim”牛津词典或韦氏词典提供了一个完全一致的解释:受难者。如同英美人士善恶共荣,庄谐不分的绅士风范,他们的语言也有这们令汉语为母语的人尴尬头晕难以理喻的对歧义的宽容,这个单词还有如下的解释:牺牲品意为“替罪羊”或献祭用的牺牲品。然而嵌在纪念馆上的这个“Victim”只有唯一的解释:受难者,而且是复数形式。如果说耶稣是受难者,我想应该使用单数形式。
南京——一座处处强迫你诠释的城市。
在这座城市的周围,化工厂、炼油厂、钢铁厂的烟囱林立,不分昼夜地喷吐白烟黑雾,混合着扬子江面蒸腾的水汽,使它面目不清。在这里生活了四年的日子里,我日渐觉得它是一座历史覆盖了现实的城市。在中国,没有一座城市象它这样命途乖蹇,象它这样暧昧自己的不幸和劫难。
我生活的南京有什么呢?秦淮河,污浊、滞缓,象一个病入膏肓的老鸨。曾几何时,氤氲着佳人的粉气莺语,寄托才子的色情梦!胭脂井,南朝末代皇后避难之所,丑陋、阴暗、干枯。让我来做一次导游吧!石头城、乌衣巷、燕子矶、中山陵……这个城市的每一处历史旧址,无论是本真的遗迹还是经过了复制,少有不见证了家忧国愁乃至国破家亡。一代又一代风花雪月,一代又一代啜饮亡国恨。诗云“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洲”。然而我关于它的想象不是繁华,甚至如衰败、颓废和自我麻醉。那古老城墙的铅色甚至灌进了青楼梦!我们去栖霞寺吗!传言《桃花扇》里的李香君最后归隐于此,她在明末的知名度估计与今日的巩俐或张曼玉相当吧。因为她有一个先抗清后归顺的情人,多情的才子们竟把这个青楼女子的命运与明朝的国运关联起来,于是风花雪月也有些沉重起来,一度要争得孔孟程朱的地位了。站在大雄宝殿外聆听众僧的梵唱,苍凉、清澈,透过耳膜,击打心灵,却传递了广阔无边的虚空!黄色袈裟在眼前幻化为香烟缭绕,一切的有形都在这里遁迹了!前世的苦难不见了,今生的烦忧,去吧!去吧!是否我觉悟了?我是不是抵达了智慧的彼岸?
还有一个地方,我不能带你们去,你们也不要一起去。在冬天阴雨的下午,飘雪的日子也好,赶上12月13日这一天就更好了,单独一个人去。
用手去触摸受难者的浮雕,触摸他们挣扎的血管,很快地,他们就没有血了,没有皮肤也没有肌肉了。在劫后余生的母亲的塑像前站久了一会儿,尽可能站在她的视野里,你要知道她立于荒野是寻找丈夫或儿子。那些达官显要的留言或签名就不必去看了,你在电视上可以看见他们在世界各地签名留言,他们大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而且他们到纪念馆这种地方来,那表情象演员,有些勉强!你就一个人站在一堆白骨前,透过玻璃,试着像标本师那样把它们拼接起来,以自己为模本,触摸自己的每一根骨头,然后给骷髅以想象的肌肤和血液,给它安上想象的眼珠。眼珠在转动,你感觉到了它的气息,它活了,所有的骷髅都活了——你呼吸急促,仿佛一双钢钳般的巨手在挤压你的胸腔,你东奔西突,你想逃,但你忘记了来路,你撞碎了玻璃,跌入如山的骨堆!
迷失于那一堆又一堆泛着寒光的白骨,我四肢麻木,思维僵滞。我想即使是伟大如康德这样的哲学家立于此境也不能形而上地思考吧?
上帝栖身何处?
上帝栖身于人类的胸腔!
上帝啊!你移居他乡吧!我这里已没有你的栖身之所!
纯粹的宗教从苦难中诞生然后经由无边的爱引领生命抵达永恒的幸福。是的,我承认经由宗教的救助会得新生。然而我不能从《旧约》或福音书里找到我的答案。许多时候,当我痛苦时,我喜欢于求助于史蒂芬‧霍金的著作,他的宇宙学说是我的宗教,那是一种神的力量,它对灵魂有净化、安抚的作用。如果有几十万无辜冤死的生命的尸骨堆积在一起,上帝也会默然神伤,又怎能顾得及我这个活人呢!而从这位坍缩在轮椅上的物理学家我却找到了解脱的理论,我们活着的有血有肉的生命不过是浩瀚无边的能量场寄存能量的方式而已,而死去的人则是另外一种寄存方式,他们在星际漂游。他告诉我,没有绝对的死亡。
三十万人!谁肯来负责?从赵构到蒋介石,800年间,中国的统治集团传染了一种恶习:惧内甚于防外,为了自身地位的稳固不惜牺牲国家和人民的未来。让我们一起来怀念岳飞和戚继光。1142岳飞在抵抗侵略的斗争中树立的崇高威望威胁了赵构和秦桧的利益,他们置北方生灵涂炭,徽钦二帝被掳的耻辱于不顾,以莫须有的罪名置他于死地。这样的怀念永远不会过时,这种惧内甚于防外的恶习惯性地向后世传递。抗倭名将戚继光,以战略家的智慧重整了北方边防,他的权威为万历所顾忌,冒犯了明王朝当权文官的利益。1584年戚继光被参劾,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有谋反之意,1588年他在贫病交迫中死去。宋明两朝之结局各是如何?陆秀夫背着赵昺在崖州蹈海而死,崇祯就只好自尽身亡于万寿山了。蒋介石直接呼应宋高宗赵构、万历皇帝,800年间的历史走了一个圆圈。
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里这样表达:“16世纪中叶,日本这一个岛国能够严重威胁本朝东海沿岸各省的安全,这种现象是很难理解的,合乎逻辑的倒是本朝的士兵应该越海进攻日本。因为当时的日本不仅地狭人稀,而且几十年来,没有形成统一的政权,内战频征,法律和纪纲可谓荡然无存。本朝是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被一个极有组织的文管集团所统治,中央指挥地方使身使臂,极少发生抗命的事情。同时,我们这个帝国在名义上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常备军人数达200万,但是这种假想的逻辑并不适用于现实。”
与其说历史重复自己,不如说人类模仿了历史。慈禧和蒋介石都从历史找到了灵感,他们以非凡的勇气承受了割地赔款和南京大屠杀之类的结局。
在这历史的传承里,知识分子扮演了令人丧气的角色。统治者阉割了他们的精神,他们是精神的太监,而太监是我们文明的精髓。这文明的精髓竟至于迷信孔子打败了成吉思汗之类的恭维呢!“儿子打老子!”(阿Q语)然而到底做了奴性十足的奴才,成吉思汗怎么说呢?“人打畜生!”如此看来,“文化优胜论”只是孔孟传人的自欺欺人罢了。不过呢,他们到底有一些良知未泯,至于留下了“嘉定三屠”之类的记录,否则我等皆以为努尔哈赤是中华民族的伟大英雄呢!他们不敢大声说话,他们怎不记得汉武帝给司马迁用过宫刑?生殖器千万丢不得,于是文明古国除了人口众多确实无可炫耀的了。蒋介石虽然经常惦记着他四万万同胞,没了三十万,还是说“伟大的四万万同胞”!他断不说“伟大的三万九千九百七十万”的呀!
我不能释然于心,心灵之舟搁浅在此岸。上帝不能制止圣巴托罗谬之夜的悲剧,怎能指望上帝制止1937年高密集的杀戮?
南京大屠杀——文明的黑洞。
你,走出来吧。让冬天的风扎进你的肌肤,激活你的神经。风刺疼你的角膜,让泪水流下来吧,温暖你的脸。再回头:
Victims:300,000
二.
Slay,Carnage,Messacre,Slaughter,Holocaust
(屠杀,屠杀,屠杀,屠杀,大屠杀)
欧洲大陆在疯牛病和口蹄疫蔓延的恐慌中,对他们的牛羊执行了屠杀,无奈,甚至有些怜惜。而日本的军队多少次在中国大陆上用日语执行了这些英文单词呢?
“1894年10月24日,日本侵略旅顺,虐杀无度。尸体垒积数尺,鲜血入土三分,全城仅剩三十六人掩埋同胞尸骨。”
“1928年5月11日,日本侵略济南,虐杀5000平民”;
“1937年12月13日,日本侵略南京,40天内虐杀30万,2万余次强奸中国妇女。”
现在,东京的政客要修改这些记录。这证明,他们尚且头脑正常,因为这样的记录让他们对人与兽的区别产生了怀疑。田中角荣访华时称“日本在过去给中国人民添了很大的麻烦”,总理告诉他“这象弄湿了女子的裙子时用向她表示歉意。”一样轻描淡写,田中辩称这是日本的表达方式。后来呢,东京的政客们要把“侵略”说成“进入”了,最近一次呢,竟然把“侵略”说成“解放”了,东条英机也从甲级战犯脱胎为亚伯拉罕‧林肯了!只是不能修纪念堂,首相于心有愧,于是去参拜供奉于靖国神社的牌位了,算是补偿吧。
1894年活着的中国人和日本人恐怕都去了,1928年活着的中国人和日本人也快去了,1937直活着的中国人和日本人已经老了,他们到底也都是要去的。然后,是凭借历史教科书来记忆历史的年轻一代。东京的政客竟然说“南京大屠杀”是捏造,子虚乌有?骨证如山!他们企图簒历史的记录呢?难道是害怕索还血债吗?尽管战争的孤儿现在都幸运地发达了,有谁让他们父债子还了吗?没有哇!这为什么呢?按石原慎太郎这样的政客的说法是为了让年轻的一代在国际生活中少一些罪孽感,多一些尊严,可谓用心良苦!那么建议他们不要修改教科书,这会招致天谴人怒,可靠的办法是修改日语词典,对有损大和民族尊严的词语重新定义,将“战争”定义为“小儿游戏”;用“战略调整”或更专业的术语重新定义“侵略”;将“强奸”定义为“示爱”或更煽情的说法,如此等等,这本词典将培养出超凡入圣的年轻一代了。
不过,这样把日语折腾得愈发暧昧了。日语?想抛弃又不得不拣回来的汉字,依据汉字制定的假名以及令日本人委屈万分的外来语,日语原是个大拼盘。看来修改词典也只是政客的手淫罢了。
为什么要修改历史的记忆呢?强迫年轻的一代接受非真相的历史,强迫年轻的一代遗忘历史的真相。将来呢?没有人真实地见证过去。政客们担心他们在真相里被矮化为小丑,担心年轻的一代生活得和平安宁而轻视了他们的威严,担心在没有悲剧的历史里他们只能扮演被遗忘的角色。他们决定修改历史的记忆,让魔鬼扮演圣徒,让禽兽伸张正义。这样的修改令我夜寐不安。
福泽谕吉,在他的传记里说他个人对“喜怒不形于色”这句汉语古训有彻悟。但他终至于为日本在甲午战争的斩获喜极而泣了:两亿白银!台澎列岛!而这位日本的大学者却以为是“上天的恩惠和祖先的余德”。文艺批评家厨川白村在《苦闷的象征》里抱怨日本在日俄战争中把俄国人“半生半杀着放下”的态度,于是,昭和时代的日本人比起放下屠刀去签和平条约,他们更乐于选择彻底地“解决敌人”。据说昭和时代的天皇是一位海洋生物学家,也是一个学者。如果一个国家的学者们都期望“从杀人获得极大的快感。” 谁也不会怀疑芥川龙之介的话:“一个人国家十分之九以上的国民,一生都不具备良心。”我以为言重了,没有良心的是东京的政客和那些帮闲的学者,而传承他们衣钵的人今天大有发扬光大之宏愿。
歪曲真相,即能免去反省之苦,1901年中江兆民在《续一年有半》里指出:“人类的道德品行所最必要的,即人所以区别于禽兽的唯一工具,就是反省。”他告诫我们一旦反省的神火熄灭,人类将被投入黑暗的地狱。昭和时代的青年不会反省,唱着“君之代”杀人去了;今天的青年不明真相,明天他们大概要驾着军舰,携着核弹找乐去了。继承遗志,制造战争,制造大面积的伤口,制造孤儿和无家可归的难民。
对幸运不存感激,对警告充耳不闻,最终对罪恶麻木不仁。“战争中,特别是战败后,日本人已经失去了对于真正的悲剧和不幸的感动”(川端康成语)。从明治维新到二战结束,八十年间,从侵略走向侵略。我疑心这里有根深蒂固的孤儿情结,幼儿失怙养成自卑自恋,傲慢偏狭的痼疾,而他们一旦为轻生、嗜杀、狂热的武士道精神控制了灵魂,他们就从自虐狂蜕变为虐待狂,这其实已成为一个民族的病,从一群孤儿开始蔓延,感染了整个民族,然后是集体犯罪。这侵略战争可以追溯至丰臣秀吉时代。我们甚至可以从这个民族的童年时期的经验找到根源,它的童年是从鐮仓时代开始的,600年内战频仍,残酷争斗,血腥虐杀。
今天,东京的政客们怀念起大和民族的童年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能怎样?
我没有仇恨,仇恨妨碍了理性,妨碍了未来的建设。我拒绝仇恨。但为了忘却的纪念,中国人,请记取两个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和一个杰出的中国人。
“1928年4月,日军抓捕政府官员蔡公时,蔡用日语表达抗议,当即被日军割掉耳鼻,去其舌,剜其眼,然后机枪扫射。”
“1945年8月29日,在苏门答腊岛,日本宪兵秘密绑架杀害中国作家,早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的郁达夫。”
把他们的名字告诉你的孩子,记住历史而不是记住仇恨。没有历史,我们这个民族就不会有未来。
我想起了芭蕉的俳句:
愿以青青叶,
拂去泪莹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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